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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囚于永恒(三)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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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尘散
赵刚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向身后的承重墙,后背砸在冰冷混凝土上的瞬间,他的视野里,定格了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画面。
那发带着沉闷破空声的□□,精准地命中了陈默的胸口。
没有预想中的血花飞溅,没有防弹插板碎裂的脆响,甚至没有人体被击穿的闷响。就在弹头触碰到作训服面料的刹那,陈默整个人——连同手里的自动步枪、身上的战术装具、内兜里揣着的照片与退役申请,都像被无形的手揉成了齑粉,分解成无数泛着淡蓝微光的细碎粒子。硝烟卷着雨丝扫过,那些粒子便如风中的烟尘,悄无声息地散入了灰蒙蒙的雨幕里。
前后不过半秒。
刚才还挡在他身前的班队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地上没有血迹,没有碎布,没有弹壳,连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个挺身而出的身影,只是他濒死的幻觉。
赵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电流击穿了所有神经,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诺森帝国军的机枪子弹扫在身侧的墙面上,碎石混着雨水溅了他满脸,他才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回过神。他红着眼端起步枪,对着街道对面的窗口扣动扳机,把那个开枪的敌军步兵当场放倒。
巷战的绞杀还在继续。
装甲车的机炮还在一遍遍啃噬着残破的楼体,混凝土碎块混着弹片漫天飞舞,枪声、爆炸声、濒死的嘶吼拧成一团,震得人耳膜生疼。赵刚带着班里剩下的三个兵,死死钉在超市的入口,打空了三个弹匣,终于等到了侧翼二队的支援,硬生生把敌军的这次冲锋打了回去。
直到凌晨两点,他们才接到撤退命令,带着伤员和阵亡战友的遗体,退守到睦和南路的银行大楼。满编一百二十多人的三连,此刻只剩下不到四十人。卫队长的左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用止血带扎住,脸色惨白地靠在金库厚重的钢门上,手里的对讲机不断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其他阵地绝望的求援。
“卫队长。”赵刚抖着嗓子走过去,浑身的血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僵,“陈默……陈默他……”
“我知道。”卫队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闭了闭眼,“他是为了救你牺牲的,等仗打完,我给他申请一等功,给他家里送喜报。遗体我们回头再找,哪怕把这片废墟翻过来,也一定把他带回家。”
“不是的卫队长!”赵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几个兵的目光,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他没留下遗体!我们都看见了!子弹打中他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变成了光,碎成了渣,散了!连一点东西都没剩下!”
卫队长猛地睁开眼,盯着赵刚的脸,眉头死死皱起:“赵刚,你他妈是不是被炮弹震出脑震荡了?战场应激我见过,别拿你班队长的生死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赵刚急得眼眶通红,拽过身边剩下的三个兵,“你们都看见了!你们说!”
三个兵都是陈默班里的,最小的才二十岁,此刻浑身发抖,却还是齐齐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卫队长,我们都看见了……班队长他……真的就那么没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卫队长沉默了。
他当了十五年兵,在边境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见过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的战士,见过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却从来没听过这种离奇的事。可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是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的兵,知道他们不会拿自己班长的生死撒谎。
可他又能做什么?
上级给的命令是死守到次日早八点,给市中心的平民撤离争取时间。诺森帝国的一个装甲营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推进,他们手里的弹药只剩三分之一,急救包快用完了,重伤员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连止痛针都没有。整个云城已经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孤立的防守孤岛,增援部队被拦在星门峡以西,连西疆干线铁路都被彻底炸断,他们现在就是一群用血肉堵枪眼的死士。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查一个班队长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最终,卫队长只是抬手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蹲下身,借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翻开了战损登记本。他的手因为失血有些发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
戍边卫队一营三连甲班班队长陈默,籍贯陇西定安县,30岁,2030年4月17日于云城睦和南路巷战中,为掩护战友遭敌特制穿甲子母弹击中,遗体未寻获,确认阵亡。
在报告的末尾,他顿了很久,最终加了一行极小的字:据现场幸存士兵目击,目标中弹后身体分解为未知粒子消散,无任何遗留物。
写完,他撕下这页纸,交给通讯员,通过加密电台,发往了几公里外的总队指挥部。
这份报告抵达总队时,地下人防工程改造的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电台的滴滴声、参谋的嘶吼声、电话的铃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负责接收战报的参谋扫过末尾那行备注,皱着眉嗤笑了一声“胡扯”,随手就把它和其他几十份战损报告打包,发往了师团指挥部。他的桌上还堆着十几封求援电报:三营阵地全线失守,营指挥官阵亡;二营被分割包围在商贸城废墟,只剩不到二十人;直属反坦克连只剩三辆带火箭筒的突击车,弹药告急。他根本没空,也没心思去管什么“粒子消散”的鬼话。
报告一路往上,从师团到云城前线防守总指挥部,最终被送到了西疆防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的参谋处。
设在市中心地下三十米人防工程里的总指挥部,此刻正被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笼罩着。巨大的电子沙盘上,代表诺森帝国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市区,三分之二的城区彻底失守,代表防守方的蓝色阵地被切割成了一块块孤立的孤岛,每一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电台里不断传来绝望的嘶吼:
“沙湾区最后一个阵地丢了!我们顶不住了!”
“水磨坊区全线失守,残余部队正在向红山方向撤退!”
“我们被包围了!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总指挥官、西疆防区副司令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他死死盯着沙盘,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断地下达着命令:
“让预备役一团立刻顶上去,把河滩快速路的口子给我堵死!”
“通知所有残余部队,立刻化整为零,依托居民区开展巷战,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敌人的推进脚步!”
“给星门峡的东进集群发电,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打进云城!”
整个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在连轴转。参谋们拿着电报和态势图跑来跑去,情报组在破解敌人的通信频率,后勤组在统计仅剩的弹药、药品和粮食,通信组在拼命抢修被干扰的卫星链路。开战七十二小时,他们经历了灾难性的防线崩塌,北疆的重装合成旅被分割包围,火洲要塞、葡萄沟隘口等咽喉要地全线失守,云城空港被高超音速导弹饱和打击彻底摧毁,制空权、制电磁权几乎完全丢失,现在能做的,就是用血肉之躯,在废墟里拖住敌人,为后方的战略集结争取时间。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份写着陈默异常情况的报告,被夹在几百份战损报告里,送到了阵亡人员统计组。负责登记的年轻参谋只是扫了一眼,就把它归进了“失踪人员”的档案夹里,连额外的备注都没加。旁边的老参谋瞥了一眼,叹了口气,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现在每天都有上千人阵亡,几百人失踪,被炮弹炸碎的,被埋在废墟里的,什么情况都有。先把仗打赢了再说吧,哪有功夫去查这些。”
甚至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了战场应激的笑谈。换班的间隙,两个靠在墙角的参谋低声闲聊,一个笑着说:“你听说了吗?有个连队上报,说他们一个班队长中弹之后直接变成光散了,跟科幻电影似的。”另一个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嗨,连续打三天三夜,谁脑子不糊涂?我昨天还看到有人上报说看见敌人的坦克飞起来了呢,都是吓出来的幻觉,正常。”
这份报告最终的归宿,是锁进了“云城战役阵亡失踪人员档案”的铁皮柜里,在漫天炮火里,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来。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诺森帝国军的前线指挥部,设在已经被完全占领的云城空港。
三天闪电般的推进,让他们拿到了战术上的巨大胜利,可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像潮水一样涌来。前线指挥官站在巨幅地图前,眉头紧锁,听着参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将军,我们的后勤补给线频繁遭到华炎军残余部队的伏击,昨夜三个运输车队在奇台以西被袭击,损失近百吨弹药和油料,补给车队的护卫兵力已经不足。”
“南路推进受阻,华炎军依托居民区和地下人防工程和我们打巷战,装甲部队完全展不开,单日伤亡人数已经突破八百人。”
“情报显示,华炎内地的增援部队正在向星门峡方向集结,总兵力超过三个合成旅,我们的东路阻击部队压力极大,请求增援。”
“电子压制效果正在减弱,华炎军的卫星通信链路正在逐步恢复,我们的制空权已经不是绝对的了。”
整个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在忙着制定清剿计划、调整防御部署、协调后勤补给、应对防守方的游击袭扰。他们虽然打到了云城,却也成了强弩之末,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线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旦防守方的增援部队突破防线,他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没人会在意一个新兵蛋子的“离奇遭遇”。
开枪击中陈默的那个帝国军步兵叫伊万,十九岁,刚入伍半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命中了那个华炎士兵,然后那个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凭空消失在了雨里。他吓得魂飞魄散,战斗结束后,哆哆嗦嗦地找到自己的排长,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回应他的,是狠狠的一巴掌。
排长一巴掌把他扇得摔在地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用俄语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胆小的蠢货!你是被华炎人吓破了胆子,编出这种鬼话来扰乱军心吗?我们三天打穿了上千公里的防线,正在征服这座城市,你却跟我说你打中的人变成烟消失了?再敢说这种屁话,我就以扰乱军心的罪名,当场毙了你!”
伊万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再说话。身边的战友都哄笑起来,说他是个没见过血的懦夫,被战场吓傻了才会编出这种谎话。这件事,就这么被彻底压了下去,连上报的资格都没有。
战争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碾碎了无数年轻的生命。
进攻方在巩固占领区,清剿残余的守军,构建防御工事,防备着绝地反击;防守方在废墟里死战,用血肉拖延着敌军的脚步,等待着星门峡以东的增援,酝酿着翻盘的希望。数十万大军在西陆广袤的戈壁上,展开着一场关乎国运的惨烈博弈。
没人会记得,在4月17日那个下雨的黄昏,云城的废墟里,有一个30岁的班队长,在中弹的瞬间化作了淡蓝色的尘烟。
更没人知道,在陇西定安县那个偏远的小村子里,陈默的父母正忙着给他收拾回家的房间。新弹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上,桌上摆着给相亲姑娘准备的见面礼,老两口坐在昏黄的灯下,掰着指头算着,儿子还有三天就能到家。
他们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的期待,像暖融融的阳光。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等了十二年的归期,永远都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