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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囚于永恒(六)   第六章 ...

  •   第六章八音盒
      雨还在下,和他中弹倒地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冰冷的雨丝砸在断壁残垣上,噼啪作响。

      可整座云城,却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脚下的越野车引擎平稳运转,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水花。车窗外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东西:诺森帝国军的制式步枪、摔变形的钢盔、没熄火却撞在路灯上的装甲车、翻倒的私家车,甚至还有散落一地的军粮、没喝完的矿泉水,和被踩烂的帝国黑底白星旗。

      没有人。

      目之所及,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只有远处的贯通国道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小的车影,疯了一样往东西两个方向狂奔,油门踩到底,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这里是恐惧的圆心,是所有生灵避之不及的禁区。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深绿色的作训服平整完好,防弹插板硬邦邦地贴在胸前,连一点弹痕都没有。可他清晰地记得那发□□撞在胸口的巨力,记得身体化作粒子消散的失重感,记得那个奢华囚笼里的日日夜夜,记得红红那句“因果你自己承担”。

      他抬手按在心脏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撞着胸腔。可除此之外,他还能感知到另一样东西——一个正在无声转动的八音盒。

      那是他之前在边防休整时,偶然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的设定:上满发条的八音盒,能给持有者半个月的“不死期”,期间无论受到多致命的伤害,都不会死,连伤口都会瞬间愈合。可代价是,每承受一次致命伤害,持有者最终的寿命就会大幅折损,伤得越重,折得越多。哪怕八音盒还在转动,一旦寿命彻底耗尽,人也会瞬间化作飞灰,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现在,就是那个上了发条的八音盒。

      红红给了他改写战局的机会,给了他不死不灭的躯体,可这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从他说出“难道这一切就无法改变了吗”的那一刻起,巨大的因果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借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死亡”,篡改了几十万人的命运,撬动了整个战争的走向,这份债,要用他剩下的所有寿命来还。

      他甚至能大概算出,自己还能活多久。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三个月。

      如果接下来挨子弹、挨炮弹,甚至挨核弹,他确实死不掉,也会毫发无损,可每一次承受伤害,都会让这仅剩的三个月不断缩短,缩成一个月,十天,甚至一天。

      陈默松开按在胸口的手,重新握紧了方向盘,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三个月,够了。

      他当了十二年兵,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人生里最好的时光都耗在了这片戈壁滩上,本来就该在那个下雨的夜晚,死在云城的废墟里。现在多出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哪怕最后只能活一天,只要能把侵略者赶出去,能把他守了十二年的国土拿回来,能给牺牲的卫队长、王磊、赵刚报仇,就值了。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去守军的最高指挥部,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把那个红衣女人的存在,把这股恐惧效应的来源,原原本本地报告上去。

      前线全线崩溃,部队丢了阵地,丢了装备,更重要的是丢了信心。三天被打穿上千公里防线,无敌的“皇冕”坦克连核弹都拦不住,现在又出现了这种无法理解的超自然恐惧,整个军队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所有人都在慌不择路地撤退,再这样下去,河西走廊守不住,整个西疆都守不住。

      他要去告诉他们,不用怕。侵略者不是无敌的,他们怕的东西,就在这里。而他,这个从地狱里走回来的兵,能带着他们,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可第一步,就难住了他。

      通讯。

      他刚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时候,就翻遍了附近帝国军丢弃的装甲车,还有守军遗留的阵地,找到了好几部完好的军用对讲机和车载电台。可拧开开关,所有的频道里,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嘶吼:

      “别往西去!云城不能去!快撤!”

      “有鬼!那地方有鬼!别靠近!”

      “所有单位全线后撤!重复!全线后撤!不要问为什么!”

      没有正常的作战通讯,没有指挥调度,所有的频道都被无边的恐慌填满了。

      他试着在公用作战频道里呼叫,报出了自己的番号、姓名、士兵证号,说自己在云城市中心,需要联系西疆防区最高指挥部。可每一次,对面要么是瞬间死寂,然后直接掐断通讯,要么就是传来歇斯底里的咒骂,说他是帝国军的心理战陷阱,是来勾魂的鬼怪。

      没人信。

      没人会相信,一个本该在四十多天前就阵亡的戍边班队长,会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恐惧圆心里,活着发出呼叫。更别说派人来接他了。

      他从电台里零碎的信息里听出来了,这股恐惧效应的覆盖范围,半径超过了一千公里。越是靠近云城圆心,恐惧就越强烈,到了五百公里范围内,哪怕是最精锐的飞行员,只要驾驶飞机靠近,就会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吞噬,别说操控飞机,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直升机、战斗机、装甲车,所有的载具都开不进来,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

      他必须自己走出去。开车,往东走,走到恐惧效应足够弱的地方,走到那里的人能保持理智,能相信他说的话,能帮他联系上最高指挥部。

      陈默扫了一眼油表,满箱的汽油。这辆越野车是他在超市门口的路边找到的,民用硬派越野,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车门大敞着,车里留着半箱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一件未拆封的冲锋衣——想来是逃难的车主被从圆心涌来的恐惧彻底冲垮了理智,连车都不要了,拼了命地往远处逃。

      他发动车子,打了方向盘,沿着贯通国道,一路向东。

      车轮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印证着这场恐惧海啸的恐怖。

      越往外开,路上的车就越多。全是往东、往南狂奔的车,私家车、货车、军车、甚至还有诺森帝国的装甲运兵车,全都疯了一样往前冲,油门踩到底,根本不管交通规则,撞在一起、翻在路边、燃起熊熊大火,后面的车连看都不看,绕开就继续跑。

      偶尔有和他对向行驶的车,都是极少数没被恐惧彻底冲垮、想往云城方向探查情况的帝国军侦察车,可往往开出去不到几公里,就会猛地刹车,然后疯了一样掉头,油门踩得冒烟,往回狂奔,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恐惧效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开出一百公里的时候,路上的人虽然依旧满脸惊恐、拼了命地逃跑,但已经不会像圆心附近那样直接精神崩溃、当场失禁,至少还能操控车辆,保持基本的理智。

      开出三百公里的时候,车窗外的奇兰县城出现在眼前。这里曾经是守军的第二道阻击防线,现在已经空了,战壕挖得整整齐齐,反坦克锥摆了一路,却连一个守兵都没有,只有路边丢弃的火炮和装甲车,孤零零地立在雨里。

      路上的车少了很多,有几辆抛锚的军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蹲在车边,手里握着枪,满脸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抖,却已经能正常交流,不会一听到“云城”三个字就彻底崩溃。

      陈默踩了刹车,把车停在了他们旁边。

      拉开车门的瞬间,几个士兵瞬间弹了起来,手里的步枪齐刷刷地对准了他,手指扣在扳机上,脸色惨白,嘴里嘶吼着:“你是谁?!从哪来的?!”

      “戍边卫队一营三连,班队长陈默。”陈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另一只手掏出了揣在作训服内兜里的士兵证,扔了过去,“从云城来的。”

      “云城?!”

      几个士兵瞬间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好几步,枪抖得都快握不住了,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兵直接尖叫出声:“你是鬼!别过来!云城根本没有活人!”

      “我不是鬼。”陈默慢慢放下手,往前走了两步,让他们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看到自己有血有肉的脸,“我中弹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活下来了。我要联系西疆防区最高指挥部,你们的电台能用吗?”

      带头的士官长捡起了地上的士兵证,借着昏暗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陈默的脸,对比着证件上的照片,眼神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认得这个士兵证。

      他也是戍边卫队一营的,战前和三连一起在奎木营地驻扎,见过陈默,知道这个当了十二年兵的老班队长。更知道,在云城巷战的战报里,陈默已经被确认阵亡,遗体未寻获。

      “你……你真的是陈默?”士官长的声音都在抖,“你真的从云城市区里出来的?那……那股吓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说来话长。”陈默走过去,看着他,“我必须立刻联系最高指挥部,这件事,关系到整个战局。”

      士官长回过神,立刻转身拉开了卡车的车门,对着里面吼道:“把电台打开!快!转接嘉裕关防线指挥部!最高优先级!”

      车载电台很快就接通了,电流的刺啦声里,传来了指挥部参谋不耐烦的声音:“这里是嘉裕关前敌指挥部,什么情况?重复,什么情况?”

      “报告指挥部!我是戍边卫队一营三连班队长陈默!士兵证号6523012000XXXXXX!我现在在奇兰以东三十公里处,刚从云城市区出来!我有关于云城异常现象的关键情报,必须立刻向防区最高指挥官汇报!”陈默抓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沉稳有力。

      电台那头瞬间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对面才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你他妈疯了?!云城是禁区!连鸟都飞不出来!你拿阵亡士兵的信息搞恶作剧?还是帝国军的心理战?再敢扰乱通讯,我就按军法处置你!”

      话音落下,电台直接被掐断了。

      旁边的几个士兵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士官长咬了咬牙,又拿起话筒重新呼叫,报出了自己的番号和士兵证号,还有陈默的全部信息,包括三连的编制、卫队长的姓名、云城巷战的细节,甚至包括陈默“阵亡”的战报编号,一股脑全报了过去。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这些细节,不是心理战能编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云城爆发的异常恐惧现象,他们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来源,只知道整个西疆都乱了,前线全线崩溃,没人敢往西走一步。而现在,有一个人,从恐惧的圆心活着走了出来,还说自己有关键情报。

      “等着。”对面的参谋丢下两个字,电台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电台里重新传来了声音,这一次,换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默同志,我是西疆防区副司令员,嘉裕关前敌总指挥周建明。你听好,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是!”陈默立正站好,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第一,你在奎木营地的宿舍,床位是靠窗还是靠门?床头贴了什么东西?”

      “靠门,床位在宿舍进门左手边第一个。床头贴了我爸妈的照片,还有我老家陇西定安的邮政编码。”

      “第二,云城巷战,你们连退守的银行大楼,是哪家银行?金库的门朝哪个方向?”

      “睦和南路的汇通银行,金库的门朝东,正对着楼梯口。”

      “第三,你上报的阵亡报告里,末尾备注了什么内容?”

      陈默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微微发沉:“据现场幸存士兵目击,目标中弹后身体分解为未知粒子消散,无任何遗留物。”

      电台那头,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三个问题,除了阵亡报告的备注,只有三连幸存的极少数人知道,而阵亡报告的内容,只有防区阵亡统计处和最高指挥部的几个人能看到。

      “陈默同志。”周副司令员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你的身份,我们确认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沿贯通国道向东行进,我们会派出装甲车队,在火洲以西接应你。沿途所有我方部队,都会为你提供保障。”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能活着出来,太好了。前线的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我们太需要这个真相了。”

      “保证完成任务!”陈默对着话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

      挂断电台,陈默重新坐回了越野车的驾驶座。士官长敲了敲车窗,把自己腰间的手枪和两个弹匣递了过来,还有满满两桶汽油:“陈班队长,我们的车修不好了,就不跟你走了,我们在这里殿后,接应后面撤下来的弟兄。路上注意安全,帝国军的侦察兵,还有不少在附近晃悠。”

      陈默接过手枪,别在了腰上,对着他点了点头:“保重。等我们打回来。”

      他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继续往东开。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乌云,落在了戈壁滩上,给满目疮痍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车窗外,偶尔能看到路边废弃的阵地,翻倒的坦克,还有牺牲士兵的遗体。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握越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个无声转动的八音盒,正随着每一次心跳,一步步走向终章。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接下来的每一次中弹、每一次炮击,都会把这仅剩的寿命不断压缩。

      可他没有退路。

      他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不是为了躲在安逸里苟活。他是个兵,守土卫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职。

      越野车迎着朝阳,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朝着嘉裕关的方向,朝着前线的方向,一往无前。

      陈默看着前方被阳光照亮的路,眼神坚定。

      他要去告诉指挥部所有的人,侵略者不是无敌的。他们怕的东西,他带来了。

      这场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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