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9、阴契(二) 沈清辞 ...
-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时,滚烫浓烈的血腥味先一步灌满了鼻腔。
和石窟里阴冷潮湿的甜腥不同,这气息新鲜、灼热,混着沧澜江面上的凛冽江风,直直往肺里钻。她还没从那股浸透骨髓的熨帖暖意里抽离出来,脑子昏沉沉的,像刚从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里醒转。
垂眸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上的汉服。暗纹依旧泛着温润的柔光,溅上的星点血渍半点没能渗透面料,依旧软得像初春融雪;厚丝袜妥帖地裹着纤细的小腿,红绣鞋的鞋尖沾了些细碎的秽物,却没留下半分污渍;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珠宝的清辉混着周遭的血光,晕开一种妖异又诡谲的美感。
她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临江市云顶洲际酒店33层的顶层停机坪。身后是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铺展开临江的夜景——江湾CBD的摩天楼宇亮着璀璨的灯火,沧澜江上游船的光带在墨色的江面缓缓滑过。本该是临江最顶级的纸醉金迷之地,此刻却成了遍地尸骸的修罗场。
正对着她的方向,一个男人正半靠在停机坪的金属护栏边。
他生得极俊,轮廓锋利得像精心雕琢的冰雕,此刻冷白的脸上没半点血色,高定黑色西装的腹部被撕开一个狰狞的口子,子弹嵌在皮肉里,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把深色的面料浸得发黑发沉。他身后的保镖已经倒了一地,零星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最后一个保镖闷哼一声,胸口炸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砸在男人脚边,彻底没了声息。
偌大的停机坪上,只剩他一个活人。
男人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沈清辞的视线里。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穿着汉服、眉眼灵秀却浑身沾血的少女,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了她面前。
不是求饶,是绝境里,把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个男人,是陆家现任家主陆争流。
过去十年,正是他靠着与沈家旁支的勾结,借着地底邪神的力量,在临江商界只手遮天。他源源不断地为邪神送去活祭,换来了家族的飞黄腾达,也换来了今日的灭顶之灾。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沉重的脚步声就从停机坪的入口处涌了过来。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黑色重甲士兵列着阵围了上来,全覆式的重甲遮住了所有面容,只露出面罩下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瞬间就呈合围之势,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跪倒在地的陆争流,也对准了站在他身前的沈清辞。
浓烈的杀意像潮水一样压过来,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决绝。
这些人,是玄门镇守总署直属镇玄军最精锐的王牌——黑甲营。
为了这次抓捕行动,总署从六大镇守区抽调了180名顶尖精锐,其中120人来自战力最强的东境镇守区大队。从封锁酒店到全面突入,他们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陆家豢养的私人武装、重金请来的术师,在他们手里连三分钟都没能撑住。
特制的钨芯破煞弹,弹身刻着正统的镇邪符文,一枪便能打散术师的护身法罩;混了百年雷击木粉、朱砂与黑曜石的全覆式重甲,能抵御绝大多数邪术侵蚀。他们是千里挑一的精英,接受了五年以上的玄学专项训练,是专门为超自然威胁打造的利刃。
整个突入过程,他们只牺牲了六名队员,就把陆争流逼到了这顶楼停机坪的绝境里。
就在枪口即将喷出火舌的瞬间,沈清辞眉心那枚淡黑色的因果烙印,忽然猛地灼烫起来。
像有一团火,顺着眉心烧进了四肢百骸。一股熟悉的、磅礴到近乎恐怖的力量,瞬间从她的身体深处翻涌而出——和石窟里那股滋养她的暖意同出一源,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要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浓稠的黑雾从她的指尖窜出来,像有生命的毒蛇,瞬间缠上了前排的黑甲营士兵。能挡住步枪弹近距离直射的重甲,在黑雾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裂、绞碎,连带着甲胄里的人,一同被绞成了模糊的血肉。
惨叫声、枪声、骨骼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尖鸣混在一起,在停机坪上空炸开。
沈清辞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红绣鞋踩过满地的血污,却没留下半分痕迹。她甚至没觉得疲惫,只觉得每一次出手,眉心的烙印就暖一分,浑身的毛孔都随之舒展,那股熟悉的、极致的舒适感再次裹住了她,比冬日里最暖的炭火还要熨帖。
她甚至隐隐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刚好三分钟。
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偌大的停机坪彻底陷入死寂。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破碎的甲胄与模糊的血肉,174名全副武装的黑甲营精锐,无一生还。风从沧澜江面上吹过来,卷起浓重的血腥味,吹得她的汉服裙摆猎猎作响。
沈清辞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可身上的汉服、发间的首饰,却溅满了温热的血沫——全是那些追兵的,她身上连半点伤口都没有。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一百七十四个活生生的人,在三分钟里,死在了她的手里。
眉心的黑色烙印还在隐隐发烫,那个温柔得淬了毒的声音,再次顺着耳道钻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像情人在耳边呵气低语:“你看,清辞。只有我能给你力量,只有我能护着你。他们要杀你,要杀那个给我送了十年供奉的人。是你救了自己,也救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江风裹着寒意吹过来,她抬眼,看见数千米外的沧澜江面上空,一架全副武装的直升机正悬停在夜色里,引擎的轰鸣声隔着风隐隐传来,舱门紧闭,显然是提前安排好、来接陆争流的。
她甚至都没多想,脚尖在停机坪的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纵身一跃。
数千米宽的沧澜江面,被她一步跨过。
下一秒,她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那架高速悬停的直升机的装甲舱门外。
机舱里的人全都乱了。谁也无法想象,有人能从数千米外的酒店顶层,直接跳到悬停在江面的直升机上。厚重的防弹装甲舱门已经死死锁死,驾驶舱里的飞行员猛地拉升操作杆,直升机瞬间拔高,想要甩开这个凭空出现的怪物。
可已经晚了。
沈清辞抬手,指尖的黑雾裹着磅礴的力量,扣住了装甲舱门的缝隙。只听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彻机舱,她像撕开一张废纸般,硬生生将几厘米厚的防弹装甲舱门,徒手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呼啸的江风里。
她弯腰,踩着满地的金属碎片,走进了机舱。
机舱里的急救设备散落了一地,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给昏迷的陆争流做急救,男人苍白的脸陷在座椅里,腹部的血还在透过纱布往外渗。剩下的两个保镖看着浑身是血、手里还捏着半块扭曲钢板的沈清辞,脸瞬间白得像纸,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枪扔在了地上,高高举起了双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医护人员吓得僵在原地,手里的止血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沈清辞没理他们,只是走到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江风从被撕开的舱门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沾着的细碎秽物,脑子里乱成一团——石窟里的暖意、溪河镇的惨案、停机坪的屠杀,还有耳边那个温柔的声音,搅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却又忍不住贪恋眉心那点持续不断的暖意。
直升机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调转机头,冲破了沉沉的夜色。窗外的临江霓虹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飞机一路朝着外海公域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