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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5、阴契(八)   南溟岛 ...

  •   南溟岛的雨季来得早,连绵的雨把别墅的落地窗洗得透亮,窗外的三角梅被雨水打湿,落了一地艳红的花瓣。

      沈清辞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线装的江南旧志,耳边是客厅里低低的说话声。陆争流站在邪神面前,腰弯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全是这两年他在海外布局的明细。

      这两年,陆争流的势力非但没在全球超自然势力的乱局里受损,反而像吸饱了血的藤蔓,疯狂扩张。他靠着邪神散逸的微弱本源力量,在南洋、拉美、阿非利加建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络,那些在战场上被陈砚秋打崩、打怕了的境外残余势力,走投无路之下,全都投到了他的门下。

      欧罗巴暗议会剩下的长老团、南洋仅剩的降头师宗门、东瀛阴阳师协会的残余家族、拉美巫毒教派的余孽……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超自然势力,如今都成了陆争流麾下的附庸,靠着邪神的庇护苟延残喘,等着报仇的机会。

      “主子,所有投诚的势力都已整合完毕,核心战力超四十万,顶尖高手三百七十二人,全都按您的吩咐,在南洋集结待命。”陆争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都发誓,只要您一声令下,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踏平陈砚秋的防线。”

      邪神坐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沈清辞落下的珍珠,闻言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没半分温度。

      “踏平防线?”祂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我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去送死的。”

      陆争流一愣,连忙垂首:“请主子示下。”

      “告诉他们,别再搞那些零散的偷袭、越境,别再多点开花了。”邪神的指尖轻轻一弹,那枚珍珠悬浮在空中,瞬间化为齑粉,“三个月后,集结所有主力,从广南、桂西边境入境,在广南市郊的南湾化工总厂,和陈砚秋的人正面决战。”

      陆争流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他想不通。陈砚秋靠着两年的血战,早已把边境防线焊得铁桶一般,正面决战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哪怕集结了所有残余势力,胜算也微乎其微。更何况,南湾化工总厂是广南最大的化工原料仓储基地,周边全是居民区,一旦打起来,根本藏不住动静,必然会引来军部的重火力支援,到时候就是插翅难飞。

      可他不敢质疑,只能把疑惑咽回肚子里,恭恭敬敬地应下:“是,主子,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邪神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决战之前,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部砸进去,给他们最好的法器、最强的邪术加持。告诉他们,打赢了,华国的灵脉、资源,他们想要多少就拿多少;打输了,我保他们全身而退,没人能追到他们头上。”

      “另外,让我们的人全程不要出手,就在外围看着。”祂抬眼看向窗外的雨幕,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这场戏,我们只需要看,不需要演。”

      陆争流瞬间懂了。

      主子从来没想过让这些人打赢。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足够惨烈、足够轰动、能榨干所有价值的决战——是死更多的人,散更浓的煞气,是把陈砚秋和他仅剩的核心力量,彻底拖进泥潭里。

      他连忙躬身应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都没敢发出一点声响。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邪神身边,靠进祂怀里,轻声问:“你让他们去正面决战,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送死?”邪神低头,伸手揽住她的腰,指尖轻轻拂过她眉心的曼陀罗印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们活着,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只能搞些小打小闹,给陈砚秋送战功。只有把他们逼到绝路,破釜沉舟,才能咬下陈砚秋一块肉,才能死更多的人,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养料’。”

      “更何况,”祂低笑一声,看向窗外的雨幕,眼里满是算计,“这场戏,最精彩的部分,从来都不在战场上。”

      沈清辞没再问,只是往祂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她从来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也不在乎这场仗谁输谁赢。她只知道,只要有祂在,这海边的别墅就永远是她的避风港,外面的血雨腥风,都和她无关。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南洋暗流涌动。

      陆争流兑现了邪神的承诺,给那些投诚的境外势力送去了数不清的法器、邪术典籍,甚至分出了邪神散逸的本源力量,给那些顶尖高手加持。那些原本被打崩了心气的残余势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红了眼。

      他们被陈砚秋追杀了两年,死了无数同门,丢了百年传承,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火与恨。如今有邪神兜底,有最好的装备加持,还有瓜分华国灵脉的诱惑,所有人都红了眼,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朝着广南、桂西边境集结。

      三个月时间,四十万境外超自然势力,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华国境内,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朝着广南市郊的南湾化工总厂聚拢。

      而这一切,陈砚秋早已知晓。

      边境线上的暗哨、特战部队的侦察兵,还有他安插在南洋的线人,源源不断地把情报送回云京的临时指挥中心。看着手里的情报,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道士,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只有化不开的沉重。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偷袭,不是渗透,是正面宣战,是境外所有残余超自然势力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搏。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脸色凝重。这两年,他们靠着陈砚秋的天赋,硬生生打退了无数次入侵,可手里的力量,也早已耗到了极限。

      核心的道门修士,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超自然特战部队,能拉上战场的只有不到两万人;能调动的军部常规部队,也只有一个特战合成旅,还必须严格控制火力——南湾化工总厂周边,住着超过三十万普通百姓,一旦动用重火力,后果不堪设想。

      “陈真人,不能打啊!”一个满头白发的军部将领,重重拍着桌子,声音里满是焦急,“四十万人,我们只有两万人,还是在居民区边上打,这就是个陷阱!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拖进去,把广南搅成一锅粥!”

      “不打,怎么办?”陈砚秋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风霜,眼里全是红血丝,比同龄人苍老了不止十岁,“他们已经到了广南郊区,一旦让他们冲破防线,冲进广南市区,死的人会更多。”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个陷阱。可他没有退路。

      他是这个国家最后的“镇国真人”,是无数人心里最后的光。他退一步,背后就是三十万平民的性命,就是整个华南防线的全面崩盘。

      “打。”陈砚秋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南湾化工总厂的位置,被他的指尖戳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记,“三天后,在南湾化工总厂,和他们决战。所有部队提前布防,疏散周边居民,搭建隔离结界,就算拼光我们所有人,也要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没有人再反驳。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死战。

      三天后,广南市郊,南湾化工总厂。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浓重的雾气裹着化工原料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厂区。废弃的厂房锈迹斑斑,巨大的化工储罐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藏在雾气里,透着一股死寂的危险。

      陈砚秋站在厂区最高的精馏塔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背上背着整整一背包的符箓。他的身后,是仅剩的四十七名道门修士,还有两万特战队员,全部埋伏在厂区的各个角落,枪口对准了厂区入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放得极轻。雾气里,只有风吹过铁皮厂房的哐当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四点十七分,决战打响。

      数不清的境外超自然势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厂区。血族的尖啸、降头师的咒语、阴阳师的式神嘶吼、巫毒师的蛊虫蠕动声,混在一起,像来自地狱的咆哮,瞬间撕碎了凌晨的寂静。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一上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厮杀。

      陈砚秋从精馏塔上一跃而下,桃木剑上燃起金色的符火,首当其冲冲进了敌群。他手里的符箓像雨点一样撒出去,每一张炸开,都能带走一片敌人的性命。他改良的刻符步枪,在特战队员手里喷出火舌,刻着破邪符文的子弹,精准地撕开了敌人的护身邪法,把人打成了筛子。

      可敌人太多了。

      四十万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前赴后继,根本不怕死。他们心里憋着两年的恨,眼里只有杀戮,哪怕被符火烧成焦炭,也要扑上来咬下特战队员一块肉。

      厂区里,符火与邪术碰撞的光芒,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爆炸声、惨叫声、金属撕裂声、骨骼碎裂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鲜血浸透了厂区的水泥地,顺着排水沟流出去,把路边的野草都染成了暗红色。

      这场仗,从凌晨四点,一直打到了下午三点。

      整整十一个小时。

      陈砚秋的道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身上添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桃木剑的剑刃都崩了缺口,手里的符箓早已耗尽,只能靠着自身的修为硬撑着厮杀。他身边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倒下,特战队员的伤亡,也早已超过了七成。

      可他们终究还是赢了。

      当最后一个暗议会的血族长老,被陈砚秋一剑斩下头颅,重重砸在地上时,整个厂区彻底安静了下来。

      满地都是尸体,破碎的法器、断裂的符咒、扭曲的枪械,铺满了整个厂区。四十万境外超自然势力,被他们硬生生全歼,没有一个活口逃出去。

      可赢了又怎么样呢?

      陈砚秋拄着桃木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不断往外咳着血。他抬眼看向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个浑身是伤的特战队员,还有三个奄奄一息的修士。

      四十七名同门,死了四十四个。两万特战队员,死了一万七千多。

      这是一场惨到不能再惨的惨胜。

      活着的人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麻木。他们打赢了这场仗,可他们也拼光了最后的家底。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阵阵轰鸣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见天空中,一个战机编队正朝着厂区的方向飞来。机身上的军徽,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是空军的支援编队,他们提前协调好的空中支援,来清理战场,接应他们撤离。

      活着的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懈。有人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朝着编队挥手。

      陈砚秋却猛地皱起了眉,心里涌起一股极致的不安。

      这个编队的飞行高度太低了,速度太快了,根本不是接应的姿态。

      “隐蔽!!”

      他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浑身的修为瞬间爆发,撑起了一道金色的结界。

      可已经晚了。

      编队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挂架打开,一枚枚□□,像雨点一样朝着整个厂区砸了下来。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厂区里炸开。白磷□□瞬间燃起了上千度的大火,把整个厂区变成了一片火海。化工储罐被引爆,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整个厂房,滚烫的化工原料顺着地面流淌,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烧成了焦炭。

      那些刚刚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特战队员和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瞬间吞噬在了火海里。他们打赢了境外的敌人,却死在了自己人的□□下。

      只有陈砚秋,靠着拼死撑起的结界,在爆炸里活了下来。可他浑身都被烧伤,道袍烧成了灰烬,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看着漫天的火海,看着那些在火海里瞬间化为焦炭的战友,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了。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人的空军编队,会朝着他们投下□□。

      天空中,战机编队调转机头,没有再进行第二轮攻击,也没有降落,直接朝着南溟海域的方向飞去,一路冲出了国境线,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上。

      火海里,陈砚秋趴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咳着血,看着漫天的火光,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困兽一样的嘶吼。

      这场仗,他们打赢了。

      可他们也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输光了。

      而此时,南溟海域某座无人岛上,陆争流早已在这里建好了隐蔽的军事据点。地下机库的大门缓缓打开,叛变的战机编队,稳稳地降落在了跑道上。

      带队的飞行员,是空军特战编队的总指挥官,他推开驾驶舱,从飞机上跳下来,脸上没有半分背叛的惶恐,只有对未来的狂热。

      陆争流站在机库门口,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欢迎加入。主子答应你们的,延年益寿,超凡力量,一样都不会少。”

      那指挥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兴奋:“我们兄弟几个,早就受够了这看不到头的仗!跟着主子,才有活路!”

      这两年,他们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在看不见的战争里死去,看着国家一点点滑向深渊,心里早就充满了绝望。而邪神给他们的承诺,像一道光,让他们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长生,力量。这是凡人永远无法拒绝的诱惑。

      陆争流笑着引着他们走进了地下基地,身后的机库大门缓缓关闭,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南溟岛的别墅里,邪神抱着沈清辞,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看着水镜里漫天火海的画面,嘴角始终扬着一抹畅快的笑意。

      水镜里,广南的大火还在烧,黑烟遮天蔽日,整个广南城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慌。军队叛变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指挥中心里炸开,所有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和猜忌。

      连自己的军队都能叛变,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这场仗,哪怕陈砚秋打赢了战场,也彻底输了。

      体系的信任,从根上,已经塌了。

      “你看,清辞。”邪神低头,在沈清辞的耳边轻声说,“我说过,最精彩的部分,从来都不在战场上。”

      “陈砚秋拼尽全力打赢了决战,又怎么样?他最信任的军队,在他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他身边的人全死了,他坚守的信仰,也碎了。”

      “现在,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陷入了猜忌和恐慌。他们不知道谁是自己人,不知道下一个叛变的是谁。他们的防线,从内部,已经彻底崩了。”

      祂抬手,指尖划过水镜里陈砚秋崩溃的脸,眼里满是冰冷的快意。

      四百年前,沈家联合朝廷,靠着举国的信任和力量,把祂锁在了地底。

      四百年后,祂亲手打碎了这份信任,让这个国家,从内部,一点点烂掉。

      火海里的死亡,军队的叛变,人心的崩塌,所有的恐惧、绝望、怨恨,像潮水一样涌来,顺着冥冥之中的联系,钻进了祂的身躯里。祂的力量,再次暴涨,比刚破封时,强了数十倍不止。

      沈清辞靠在祂怀里,看着水镜里的漫天大火,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祂的手。

      窗外的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海面染成了血红色。

      远处的海平线尽头,黑压压的乌云,已经彻底遮住了天空。

      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黑暗,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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