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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4、阴契(七)   南溟岛 ...

  •   南溟岛的海风吹了两年,把别墅院墙上的三角梅,吹得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沈清辞已经二十岁半了。

      她靠在露台的藤椅上,身着真丝吊带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那朵黑色曼陀罗印记,早已与她的肌肤融为一体,唯有情绪波动时,才会泛起淡淡的红光。两年时光,褪去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少女的青涩,眉眼间的漠然愈发浓重,只有在看向身侧之人时,才会化开一点温柔的暖意。

      邪神坐在她身边,伸手把一杯鲜榨的芒果汁递到她手里。祂早已习惯了用人形伴她左右,高挺的身形裹在黑色衬衫里,五官俊朗得近乎妖异,曾遍布身躯的无数眼目早已敛去,只留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永远只盛着她的身影。

      这两年,祂几乎没离开过这栋海边别墅,也没再亲自动过一次手。可祂的力量,却比刚破封时,暴涨了十倍不止。

      露台的栏杆上,悬浮着一面水镜。镜面上没有厮杀,没有血光,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全国安全生产形势,通报了三起矿难、两起重大交通事故,还有一起山林火灾,语气里带着例行的警示,听不出半分异样。

      沈清辞抿了一口芒果汁,目光扫过水镜,淡淡开口:“今天又死了三百多个?”

      “嗯。”邪神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声音温柔得像拂面的海风,“西南边境那边,三个村子遇上了流窜的降头师,伪装成了山体滑坡。”

      “那个叫陈砚秋的,又赢了?”

      “赢了。”邪神低笑一声,指尖一点,水镜画面瞬间切换,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画面里,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白山的雪地里,身后是断成两截的式神残骸,还有遍地的符咒与血迹。他脸上带着未散的戾气,正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声音沙哑却坚定:“把防线往前推三公里,所有入境的阴阳师,一个不留。”

      “三天前,他带着人在白山打退了东瀛阴阳师协会的主力,斩杀了对方会长,收复了北境三省的所有失地。”邪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赞许,却没有半分忌惮,“清玄真人的徒孙,青苍山最后的火种,倒是个难得的天才。”

      沈清辞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这两年,这个叫陈砚秋的名字,她已经听了无数次。

      从两年前镇总署全灭、道门近乎崩盘的绝境里,这个当年只有十七岁、躲在青苍山后山侥幸活下来的少年,硬生生凭着一身惊世骇俗的天赋,撑起了整个国家摇摇欲坠的超自然防线。

      他是千年难遇的道门奇才,能把正统符箓术法与现代军工体系完美融合。他改良破邪符文,用激光雕刻技术批量生产刻符弹壳,让普通士兵也能靠着制式步枪对超自然目标造成杀伤;他设计便携式结界发生器,能在城市里快速搭建隔离带,把超自然事件的影响锁在最小范围;他摸透了境外势力的术法弱点,带着残余的修士和特种部队,打了一场又一场以少胜多的阻击战。

      西南边境,他带着三百人的特战小队,挡住了南洋三千降头师的入侵,硬生生把对方打回澜沧江以南,覆灭了十二个传承百年的降头宗门;临江租界,他靠着提前布下的天罡大阵,把欧罗巴暗议会的三位亲王和上百名血族精锐困在洋房里,一把符火烧得干干净净;南粤港的海湾,他带着人在海上截杀了拉美的巫毒船队,把对方用来散播瘟疫的蛊虫,连船带人一起沉进了海底。

      两年时间,他从籍籍无名的少年,成了整个国家的“镇国真人”,成了无数人心里最后的光。他带着人硬生生把濒临崩溃的防线拉了回来,把所有入境的境外超自然势力几乎全部打了出去,打赢了这场看似必输的战争。

      可那又如何呢?

      水镜画面再次切换,跳出了内部统计的绝密数据。邪神的指尖划过屏幕,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就这么轻飘飘地展现在两人面前,像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结算。

      一、人间烟火下的血海:看不见的伤亡与崩塌

      这两年,全国99.999%的普通民众,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更不知道一场席卷全国的战争,已经打了整整两年。

      他们只觉得,这两年的世道越来越不对劲了。

      身边的意外越来越多:昨天还一起上班的同事,下班路上车毁人亡,新闻里说是疲劳驾驶;楼下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半夜失火一家三口殒命,通报说是线路老化;老家村子里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失踪,官方说是进山遇上了山洪,尸骨无存。

      新闻里永远有报不完的安全事故、极端灾害、不明原因的公共卫生事件。网络上偶尔有零星的诡异视频流出,很快就会被删除封禁,下面跟着一堆“特效”“造谣”的评论。大家嘴上抱怨着流年不利,转头依旧上班、买菜、接送孩子,日子照常过,社会秩序维持着表面的平稳。

      没人知道,那些“车祸”是血族在深夜的猎杀,“火灾”是邪术师斗法的余波,“山洪失踪”是被野仙拖进了深山,“集体中毒”是降头师的蛊毒在蔓延。

      所有的死亡、厮杀与超自然事件,都被一层又一层的伪装,盖在了人间烟火的底下。

      而这层伪装的代价,是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 平民非正常死亡:两年间,全国累计因超自然事件死亡的平民超过870万。这些死亡被分散到全国各地,伪装成几十万起独立意外,平均每天有近一万两千人悄无声息地死去,连真实死因都不为人知。
      - 超自然力量伤亡:原本所剩无几的道门修士、散修,两年里折损超90%,除了陈砚秋身边的核心团队,全国已很难找到能独立应对邪祟的正统修士;军方组建的超自然特战部队,累计伤亡超14万人,换了整整七批人,能活着从战场下来的十不存一。
      - 境外势力伤亡:入侵的境外超自然势力同样付出惨痛代价。欧罗巴暗议会折损7位亲王、过半长老团,精锐血族伤亡超12万,百年底蕴耗去七成;南洋降头师宗门被覆灭七成,顶尖降头师死亡九成,总伤亡超35万;东瀛阴阳师协会近乎崩盘,会长战死,核心家族几乎全灭,剩余势力龟缩回本土;高丽巫堂、拉美巫毒教派、天竺苦行僧势力近乎全灭。累计境外超自然势力总伤亡超83万,顶尖高手折损超90%。

      这是一场惨胜。陈砚秋用无数人的性命,把入侵者赶了出去,守住了国土防线。

      可战术上的辉煌胜利,掩盖不了战略上的彻底溃败。

      水镜画面切换到财政部的绝密报告,邪神看着那些数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像看着一群蚂蚁辛辛苦苦搬回食物,却不知巢穴早已被洪水围住。

      两年时间,这场看不见的战争,带来的经济损失已是天文数字:

      - 直接刚性损失:因超自然事件损毁的民居、基建、工厂矿山,累计直接损失超28万亿元;现场消杀、遇难者补偿、舆情管控等隐性支出,累计超7万亿元。
      - 连锁经济损失:外贸订单流失、外资撤离、产业链断裂,全国GDP两年累计下滑超18%,地方财政普遍崩盘,无数中小企业倒闭,仅这部分损失就超42万亿元。
      - 长期战备成本:全国安保升级、防线加固、装备研发生产,以及未来十年的□□战备投入,折算现值超30万亿元。

      两年累计经济总损失,超107万亿元。

      更致命的,是看不见的根基崩塌。

      正统道门传承近乎断绝,能独当一面的修士只剩陈砚秋身边寥寥数十人;军工体系为生产破邪装备挤占大量民用资源,民生经济千疮百孔;全国阴邪煞气浓度较两年前暴涨几十倍,哪怕境外势力被打退,各地邪祟事件也只会越来越多,再也压不住了。

      陈砚秋拼尽全力打赢了战争,却只是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拉了回来,改不了它滑向深渊的事实。

      “他赢了。”沈清辞放下果汁杯,看着水镜里陈砚秋在庆功会上敬军礼的画面,轻声问,“他会不会来找我们?”

      “会。”邪神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语气里没有半分忌惮,只有漫不经心的笃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境外势力只是疥癣之疾,我才是根上的祸源。等他腾出手来,一定会来南溟岛找我们。”

      “那我们要走吗?”

      “为什么要走?”邪神低笑一声,指尖一点,水镜瞬间熄灭。露台外的夕阳落进海面,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和两年前封印破封的那天一模一样。

      “清辞,你还没看懂吗?”祂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温柔又冰冷,“从一开始,我要的就不是打赢谁,不是占领这个国家,更不是和那群蝼蚁争地盘。”

      “我要的,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战争,是源源不断的死亡、恐惧、绝望,是整个世界的阴邪煞气,都成为我的养料。”

      祂抬手指向远处的海平线,那里黑压压的云层正在聚集,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去的暴风雨。

      “陈砚秋赢了又怎么样?他打退了境外势力,可那些人会甘心吗?他们丢了这么多人,折了这么多底蕴,只会攒着力气等下一次反扑。这场仗,根本不会结束。”

      “就算他能守住边境又怎么样?国内的煞气已经压不住了,邪祟只会越来越多,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就像个救火队员,扑灭了东边的火,西边又烧了起来,永远有救不完的火,填不完的窟窿。”

      “他越拼命,打的仗越多,死的人就越多,我的力量就越强。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胜利,到头来,都只是在给我打工而已。”

      这才是祂四百年布局里,最阴狠、最无解的阳谋。

      祂从来没把陈砚秋当成对手,也没把境外势力当成敌人。祂把整个世界变成了巨大的养料池,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为祂生产力量的工具。

      不管他们打输打赢,不管是互相厮杀还是联手对付祂,只要有死亡,有恐惧、绝望、怨恨的情绪产生,祂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除了祂自己。

      沈清辞靠在祂怀里,听着窗外的海浪声,终于彻底懂了。

      两年前,祂用两个小时打碎了这个国家的超自然防线,点燃了全世界的贪婪与战火。

      这两年,祂就坐在这海边的别墅里,陪着她,看着他们厮杀、拼命、在血海里挣扎,然后坐收所有的好处。

      四百年前,沈家把祂锁在不见天日的地底,让祂看着人间烟火,受着无尽的孤独与煎熬。

      四百年后,祂让整个世界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地狱,而祂和她,坐在地狱的顶端,看着人间烟火,过着最安稳的日子。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别墅里亮起了暖黄的灯。陆争流早已在餐厅备好了晚餐,依旧恭恭敬敬地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这两年,他靠着邪神的余荫,在南洋的乱局里赚得盆满钵满,也成了祂在人间的眼睛,替祂看着外面的所有动静。

      邪神牵着沈清辞的手走进餐厅,替她拉开椅子,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外面的事,不用管。”祂给她夹了一块爱吃的桂花糕,声音温柔,“他们要打,就让他们打。他们要来找我们,就让他们来。”

      “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沈清辞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十六岁那年新年家里准备的点心一模一样。可她早就忘了,当年那个偷偷溜出祭祖祠堂的小姑娘,是什么样子了。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邪神,笑了笑,伸手握住了祂的手。

      窗外的海浪拍打着沙滩,远处的海平线尽头,暴风雨正在酝酿。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浩劫,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海边的别墅里,暖黄的灯光下,只有无尽的温柔与黑暗,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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