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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会·和解 山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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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的黄昏来得很快。夕阳的金辉给层林尽染的山峦披上最后的华服,然后迅速被沉沉的暮色取代。小溪边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已经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噼啪作响,炽热的能量驱散了山间沁骨的凉意,也将围坐一圈的年轻脸庞映照得红彤彤、暖洋洋的。烤玉米和肉串的焦香、学生们兴奋的交谈声和笑声、吉他轻柔的拨弦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欢乐。
林淮坐在人群最外围,离篝火最远、光线最暗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冰凉的大石头。他手里拿着一根烤得焦香、滋滋冒油的玉米,却有些食不知味。暖意似乎被身下的石头吸走了大半,只留下心底一片挥之不去的烦躁。杨淳端着两杯热饮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热情地把其中一杯塞给他:“给!裴老师特供的热可可!暖身子!嘿,坐这儿干嘛?多冷啊!走,跟我去里边,那边热闹!” 淳子脸上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淮接过温热的纸杯,指尖感受到一点暖意,扯了扯嘴角:“谢了淳子,这儿……清静点。”他婉拒了邀请,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和跃动的火焰,扫向高三学生聚集的区域。
谢临安就坐在那堆人稍靠边的位置。跳跃的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沉静,甚至有些疏离。周围有同学笑着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饮料罐冰凉的罐壁。然而,就在林淮目光扫过去的瞬间,谢临安像是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林淮身上。
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穿透力。林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立刻狼狈地转开视线,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玉米,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悸和被看穿的不适感。下午那瓶被砸掉的矿泉水和谢临安离开时那个沉默落寞的背影,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在他烦躁的心湖里投下一圈微小的涟漪,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离我远点”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校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神。
“喂,林淮,看什么呢?”淳子顺着林淮刚才的视线方向望去,自然也看到了谢临安。他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说你怎么躲这儿呢……原来在看谢神啊?啧啧,你们俩这‘孽缘’……”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闭嘴,吃你的玉米!”林淮没好气地打断他,耳根却有点不自然地发热。
这时,裴清漓老师抱着吉他走到了篝火中心,笑着拍了拍手:“同学们!静一静!这么美的夜晚,这么旺的篝火,不来点音乐怎么行?来,大家一起!”她手指轻拨琴弦,一首轻快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立刻有同学跟着哼唱起来,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大家拍着手,笑着,闹着,青春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
林淮却只觉得这热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心里的烦躁感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喧嚣的衬托下更加清晰。他需要透口气。趁着淳子被歌声吸引,跟着拍手哼唱的空档,林淮悄悄站起身,放下几乎没怎么动的热可可和玉米,转身朝着远离人群喧嚣、光线更暗的树林边缘走去。
踏入树林边缘的阴影里,远离了篝火的光热和喧嚣,山间夜晚的清冷气息瞬间包裹上来。林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冰凉的空气冷却一下自己纷乱的思绪。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就猛地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淮一惊,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猛地回头!
篝火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谢临安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平日清冷的面容此刻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紧紧锁着林淮,里面翻涌着林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焦灼、压抑,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你又想干什么?!”林淮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惊怒,“放开!谢临安你他妈是不是真的有病?!”
谢临安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林淮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篝火烟气和山间清冽草木的味道,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气息。
“你……”谢临安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滞涩感,那种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出现的结巴似乎又缠上了他。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束缚,声音发紧,断断续续,“下午……为什么……丢掉那瓶水?”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篝火那边的歌声淹没,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狠狠砸进林淮本就烦躁不安的心湖。
“我丢什么关你屁事?!”林淮的火气“噌”地一下被彻底点燃,下午积压的憋闷、此刻被抓住手腕的侵犯感、还有那瓶水带来的莫名异样感,统统化作了愤怒的燃料。他猛地用力一挣,这次终于甩开了谢临安的手,同时带着怒意狠狠推了他胸口一把,“我让你别跟着我!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他妈像个变态一样盯着我,给我送水,跟我一个宿舍,你到底想干嘛?!”
谢临安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一棵不算粗的树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他靠在树干上,没有立刻反击,甚至没有去揉被撞痛的地方,只是定定地看着林淮,眼神在黑暗中剧烈地翻涌着——有被林淮话语刺伤的狼狈,有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还有那种让林淮心惊的、近乎绝望的执着。
“我……”他再次开口,那个“想”字在舌尖滚了滚,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却依旧没能顺利发出,反而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沉重。他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所有的冷静自持都濒临崩溃,猛地伸出手,似乎想再次抓住林淮的胳膊,或者……抓住别的什么。
林淮被他这突然爆发的激烈情绪和动作惊得心头警铃大作,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他不再犹豫,趁着谢临安动作因情绪而迟滞的瞬间,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远离篝火、远离人群、也远离谢临安这个巨大压力源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更深、更暗的树林深处。他只想立刻、马上摆脱这一切!
谢临安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看着林淮仓惶逃离的背影迅速被黑暗吞没。篝火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沉寂和苦涩,像这深秋山林的夜色一样冰凉沉重。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伸出的、落空的手,指尖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树林边缘的这场短暂而无声的惊雷,被篝火的喧嚣和夜幕的掩护所遮蔽。只有几片被惊落的树叶,无声地飘落在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
林淮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才猛地停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漆黑寂静的树林深处。他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手腕上被谢临安用力抓过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烦躁地揉着手腕,脑子里一片混乱。谢临安最后那个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神,那句未能出口却重若千钧的话语,还有那失控般伸出的手……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一样笼罩着自己?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脸埋进臂弯。这个秋游,彻底毁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间晃动,像黑夜中摇曳的萤火。
“林淮——!” “林淮同学——!你在哪儿?” 是裴清漓老师焦急的声音,还有淳子和其他几个同学在呼喊。
林淮身体一僵。他不想见人,尤其是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但他也清楚,独自在黑暗的山林里乱窜的危险性。
“我……我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站起身,朝着光柱的方向回应道。
几道光束迅速集中过来,照亮了他苍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脸。裴清漓第一个冲过来,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的担忧:“林淮!天哪,你怎么跑这么远?吓死我们了!”她一把拉住林淮冰凉的手,触手的冰凉让她眉头紧锁,“谢临安说你……呃,说你可能往这个方向来了,让我们快来找找。山里晚上太危险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淮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领,以及他下意识揉着手腕的动作,在那片微红的皮肤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探究,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握住林淮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篝火晚会快结束了,我们准备回营地帐篷了。快跟我回去,山里晚上冷,别冻着了。”
林淮听到“谢临安”三个字,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但裴清漓掌心传来的温暖和毫不掩饰的关切让他无法拒绝,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沉默地点点头,任由裴老师拉着,跟着手电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淳子也凑了过来,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哥们儿,你吓死我们了!没事吧?”
林淮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迷路了。”
一路无话。裴清漓和淳子一左一右护着他,温暖的手电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的寒意和不安。
回到营地,气氛已经趋于平静,学生们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帐篷。林淮低着头,只想快点钻进自己的睡袋,把自己隔绝起来。走向高二区域时,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高三营地那边。
谢临安正静静地站在帐篷外,像一尊融入夜色的沉默雕像。营地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轮廓。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林淮身上。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激烈或痛苦,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种浓重得让林淮几乎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悲伤。
那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林淮刚刚平复一些的心防。他猛地别过头,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又攥紧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帐篷,迅速拉紧了拉链,将那沉重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影。林淮蜷缩在睡袋里,手腕的隐痛和谢临安最后那个悲伤的眼神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脸深深埋进睡袋。这个秋游,这个夜晚,彻底失控了。他和谢临安之间,也彻底撕破了那层他原本就厌恶的、莫名其妙的平静假象。一种更深的不安和茫然笼罩了他。
深夜,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林淮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帐篷外,很近。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林淮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屏住呼吸,心脏在寂静中咚咚狂跳。他知道外面是谁。那无声的注视带来的压迫感,比篝火边的对峙更让他窒息。
最终,脚步声又轻轻地离开了,消失在风声里,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林淮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感。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响起了清脆的起床哨声。林淮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钻出帐篷,整个人气压低沉,仿佛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云。他刻意低着头,动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避开所有可能遇到谢临安的路线和视线,第一个跳上了返校的大巴,直奔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他戴上卫衣的帽子,拉高领口,把脸转向冰冷的车窗玻璃,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裴清漓清点人数时,目光复杂地在林淮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和稍晚才上车、同样一脸倦容沉默不语的谢临安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谢临安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他沉默地坐在了最前排,和林淮之间隔了大半个车厢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回程一路无话。大巴里充满了其他同学兴奋讨论秋游趣事的欢声笑语,但这热闹却丝毫无法穿透笼罩在林淮和谢临安周围的低气压。压抑的氛围如同实质,让靠近他们座位区域的同学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回到思雅中学,林淮第一个冲下车,头也不回地直奔宿舍楼。推开608的门,谢临安果然不在。林淮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短暂的独处空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试图放空大脑。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轻轻推开。谢临安走了进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不可避免地交汇了一瞬,又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临安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书包。他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比清晨在车上时更甚。他拉开抽屉,似乎在找什么。
林淮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底那点微弱的、因对方状态不佳而产生的异样感,瞬间被更强烈的排斥和想要划清界限的念头取代。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谢临安,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表达着抗拒。
宿舍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谢临安在抽屉里翻找东西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林淮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发送者赫然是【裴清漓】。
林淮皱着眉,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点开信息。
【裴老师】:林淮,收拾好了吗?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吧。关于昨晚……嗯,关于你迷路的事情,老师想跟你聊聊,了解一下情况。还有……谢临安在你旁边吗?如果方便,让他也一起过来一下。
林淮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坐起身,瞥了一眼依旧背对着他、似乎在专注找东西的谢临安。
“喂,”他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裴老师叫我们去她办公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冷硬,“说是……聊聊昨晚‘迷路’的事。”
谢临安翻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影显得更加僵硬。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淮。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疲惫的阴郁之下,似乎多了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还有一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沉重。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地应道,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中间隔着足以再塞进一个人的距离。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依旧泾渭分明,没有任何交汇。走向裴清漓办公室的那段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某个未知的、让人不安的谜团中心。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淮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裴清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林淮推开门,谢临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淮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裴清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惯常的轻松。
林淮推开门,谢临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办公室里的光线很足,裴清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笑容迎上来,而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进来的两人,尤其是在他们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疏离感上停顿了片刻。
“坐吧。”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两人依言坐下,中间依旧隔着不小的距离。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沉闷得让人心头发紧。林淮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谢临安则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裴清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语气尽量温和:“昨晚的事情,老师很担心。林淮,一个人跑进那么黑的林子,太危险了。谢临安,”她转向一直沉默的男生,“你去找林淮,是担心他的安全,这老师理解。但是……”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你们之间,似乎不只是‘迷路’和‘担心’这么简单吧?”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了林淮下意识揉着手腕的动作,又转向谢临安:“林淮的手腕怎么回事?谢临安,你昨晚在树林边,真的只是想确认他为什么丢水吗?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老师不知道的……过往或者误会?”
最后那个词“误会”,她刻意放缓了语速。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林淮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该怎么解释?说谢临安像个偏执狂一样跟着自己,还试图抓住自己不放?这听起来简直荒谬!他紧抿着唇,倔强地别开脸,拒绝开口。反正他也没做错什么,是谢临安先招惹他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临安却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裴清漓,然后,目光极其复杂地、短暂地掠过林淮紧绷的侧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清晰地说道:
“老师,是我跟着他。”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辩解。
林淮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临安。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认下这个“跟踪”的名头。
谢临安没有看林淮,目光依旧对着裴清漓,但话语却清晰地指向了林淮:“给他送水,跟着他……都是我。但我没有恶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克服某种障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关于……以前。”
“以前?”裴清漓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眉头微蹙,“什么以前?你们之前认识?”
林淮的心猛地一跳。以前?他和谢临安怎么可能有“以前”?他完全不记得认识这个人!
谢临安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林淮,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林淮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他看着林淮眼中纯粹的茫然和抵触,最终,那丝期待的光也黯淡了下去,化为一片沉寂的灰烬。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更低,也更沉:“……不,老师,没关系的。”这句话带着一种沉重的、被碾碎般的失落感。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或者说是认命,看向林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淮,对不起。” “我不该跟着你。” “我不该……那样抓着你。” “给你造成了困扰和……惊吓。是我的错。”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而郑重的道歉,像一记闷锤砸在林淮心上。他完全愣住了。他预想过谢临安会辩解,会沉默,甚至可能会再次爆发,但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和道歉。那句“他不记得了”更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和更深的困惑。他不记得什么?谢临安到底在说什么?
裴清漓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她看着谢临安眼中那深重的、无法作伪的失落和歉意,又看看林淮脸上纯粹的震惊和茫然,心中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但谢临安的道歉态度是诚恳的,而且他明确表示了“没有恶意”。
“林淮,”裴清漓看向他,语气缓和了许多,“谢临安已经道歉了。你看……?”
林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谢临安。此刻的谢临安,卸下了所有清冷疏离的伪装,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的、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脆弱感,与他记忆中那个撞人、逼他拍照、给他铺床、在树林里眼神灼热抓着他的“神经病”判若两人。那句“关于以前”所带来的巨大谜团,更是让林淮的愤怒和抗拒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混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他移开视线,盯着地面,声音有些干涩:“……哦。” 一个单音节,听不出情绪。
这显然不是原谅,但也绝非继续对抗。更像是一种被打懵了之后的茫然接受。
裴清漓松了口气。有道歉,有勉强的接受,这僵局总算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但带着语重心长:“好了,事情说开了就好。谢临安,你的方式确实有问题,非常不妥当!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同学之间,有什么话好好说,坦诚沟通才是最重要的。林淮,”她转向林淮,“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谢临安他……唉,总之,都是一个宿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要互相照顾。这件事,老师希望就到此为止了,好吗?”
林淮依旧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临安也低声道:“知道了,老师。”
“行了,都回去吧。好好休息,下午还有课呢。”裴清漓挥挥手。
两人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依旧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来时轻松了一点点,但那份沉重的尴尬和未解的谜团依旧弥漫在两人之间。
回到608宿舍,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冰冷对峙,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黏稠的尴尬。
林淮径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一本书胡乱翻着,眼神却无法聚焦在字上。谢临安那句“他不记得了”和道歉时疲惫脆弱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谢临安则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看书或做题。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背对着林淮,肩膀微微垮着,望着窗外,仿佛在发呆,又仿佛在消化着什么。那背影透着一股无声的落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宿舍里只有林淮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校园广播的微弱声音。
这份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淮觉得自己的神经都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绷断了。他烦躁地把书扔到一边,目光在宿舍里无意识地扫视,最终落在了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正是谢临安昨天早上塞给他的那个牌子。
林淮盯着那瓶水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到谢临安的书桌旁。
谢临安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紧绷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淮拿起那瓶水,没有看谢临安,只是将它轻轻放在了谢临安摊开的一本习题册旁边,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这个,”林淮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点别扭,“……还你。”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把水放下,然后立刻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床边,重新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胡乱翻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安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瓶静静躺在他习题册旁边的矿泉水上。那瓶昨天被林淮在山林里愤怒砸掉、象征着拒绝和厌恶的水,此刻却被还了回来,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放在了他手边。
这小小的、无声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
谢临安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塑料瓶身。指尖传来的凉意,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流,悄无声息地融化了眼底那层厚重的、名为失落和认命的冰霜。一抹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极快地从他紧绷的嘴角掠过,如同乌云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微光,转瞬即逝。
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收回了手,重新拿起笔,翻开了习题册。这一次,他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落笔的姿势也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沉稳。
宿舍里依旧安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尴尬,似乎被这瓶无声归还的水,悄悄地稀释、冲淡了那么一点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仿佛也安静了下来。
林淮依旧低头“看”着书,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丝。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谢临安重新开始专注书写的侧影。
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静,在无声中悄然降临。
才刚上学几天就捅出这么大个篓子,也是够坏的。
真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