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第一章 …… ...
-
楔子
姑苏的夏夜风又热又湿,像泡在温热的水。天上的星星不多,但都很亮,与路灯、店铺灯、河道灯光一起,暖黄暖黄的。
河江上乌篷船轻轻摇着,水面泛着桥上灯色。白墙黑瓦小房子错落有致,挂着红色古式小灯。一副安静、温柔的市井夜景画。
红袖坊里丝竹声飘扬,笑语盈盈。柔和多色光从雕花窗户里撒出,照亮了后院。后院草坪修剪整齐,沿着白砖路,假山、花丛、竹林……正中是一片大池塘,水面漂着粉色的花灯,几只锦鲤甩着尾巴游动。
月色正好,温柔如瀑流在一人身上,他垂着头,眼前蒙着眼罩,坐在靠池塘的草坪上,长发垂落在手抚的一把断弦的古筝。
女子打扮漂亮,盘发高竖,踩着薄地鞋,从后面缓缓走来,扇着花扇轻摇,遮住下半张脸,扇子卷着的锦缎随风飘着。
她眼神盯着他的背影,“我已经准备好祭品了,去烧纸上香吧。”
他手指停下,开口说:“还没到时间呢。”
她轻声迈步走来,坐在他旁边,望向池塘水面,“有必要这么准时吗。”
他抬起头,同她望着池塘,“你知道的,我对重要时间点很敏感。”
她轻叹了口气,沉吟半晌,转头盯着他,“我不懂,你为什么只在哥哥忌日回来,平时连红袖坊的生意你都不愿来看看吗?”
他轻轻笑着,看向她说,“因为我最讨厌这里的天气,夏天阴雨绵绵,闷热黏腻,冬天湿冷得仿佛回到了曾经……”
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了。
她别过脸去,眉尾轻轻一压,盯着池里的锦鲤冒出头撞着花灯,没再说话。
他回过头,薄唇轻启,“他们怎么样了?”
她垂眸没有一丝情绪,“按你的吩咐的处理好了。”
“嗯。”
院子里很静,只有蝉虫鸣叫的声音,两人坐在池边,谁也没再说话,和当年相遇那般陌生。
时间渐渐流过,他抚了抚断琴弦,站起身来,“走吧,路长慢慢走的话,到地时间正好。”
她轻轻起来,走向坊里,“等会儿,我去坊一楼拿祭品。”
他跟着,接过烧纸,“我拿吧,你抱着栀子花就好。”
两人出了坊里,穿过巷子,掠过市井,迈过河流小桥,走向郊野。
在林间缓缓走着,月色撒在面前很亮,看得清清楚楚,一拐弯到了一片空地,竹林环绕着,透过林缝隙,旁边是处旧小院屋。
站定,空地是一处坟。
两人摆上祭品,把栀子花放在面前。
她燃着一张纸钱,散成灰烬,再续一张,泛黑、卷曲、消失成烟。
他垂着眸,撒下一杯酒,轻声呢喃给自己听。
“当年,每天傍晚回到家,我都在这里弹会儿那把旧古筝,当时还感叹伯牙子期的故事在现实中不存在,殊不知,你早已在竹林外,默默听了许久……”
“在街头,来来往往没人驻足过,曾有几人给我丢过钱包,里面有很多很多钱,多到我当时都无法想象,觉得世界上善良的人真多,可没想到竟然都是你……”
“还有,那次他们欺负我,我刚要反抗,他们就被打走,不用想也一定是你。你说你性子卑怯,但你竟为我动手过……”
“对了,你以前最喜欢无尽夏,说种了满院子都是,一次手摸汁液蹭到脸上肿了,疼得哼唧了好几天呢哈哈,后来我在院子里改种了栀子花,你便开始最爱这种花……”
……
“每次来都说,也不知道你腻不腻、烦不烦,反正我不,说一辈子都不嫌累。”
他转头看向旁边流泪的她,无声的泪珠滴落在燃着的烧纸上,没再说话,默默陪她烧纸。
月色越来越浓,地上纸烧成一小堆灰,他拉起她,两人转身离去,路上瞧着月亮入了神,不久便回了乐坊,送她入了坊内。
自己便沿路回了那处破旧小院屋,走进,瞧着熟悉的院落,迈进屋内,点燃提前准备的烛火,拿起扫帚扫掉木床的灰。
躺在上面,心里想着那次,他和他一起在这里,透过窗看着亮白的月光,互谈着心事。
窗棂依旧,只是再无并肩看月的人。
他想着想着,一股浓郁的香味袭来,困意渐渐涌上,轻轻睡了过去。
——————
世间最惨不是明月照不照我,
而是明月没了。
——闻弦回忆录
——————
我叫闻弦。
只对外这么说。
我厌极了我的本命,字字充满着恶意,复姓闻人,却偏偏配了一个“泪”字。闻人泪,是生来就该哭,生来就该苦吗?
不是名,是命,让全天下听见我,却只许我一生流泪。
我自出生起就卑贱在骨子里,母亲恶意取名,还说我是意外,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又因我天生眼盲就从未真心待过我,骂我是废物,要把我弃养,说得直白又残忍。
我说话晚,口齿也钝,母亲平时对我吼叫,全是靠被她骂、靠听、靠学才勉强发声,不清不楚,反应也迟钝。
三岁起,她把我彻底丢在郊野外的破宅院,也倒是留了几分人性,会偶尔给我扔点饭粮,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只知道她在某家乐楼做琴师,或许工作特殊,从来没晚上来见过我。
宅院里扔了几把不同的旧琴,有琵琶、古筝之类的,零零散散,堆在角落。
我幼时看不见,院落里迈脚缓步地摸索着,碰到角落的古筝,好奇地伸手去碰,抚到一根细细的琴弦,清灵一响,我吓得缩回手,以为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但不疼,便伸手再去抚,又是一响。
我伸手抓握住古筝一处,轻轻拽动,从一堆旧琴拖出,手指从前往后拨动,响声不断钻入我耳内,觉得有趣,便再次、多次、无数次抚动。
那个下午,仅凭着本能,就能乱抚出一段完整的旋律,自此我便与弦音纠缠一生。没日没夜的拨动,每一件的旧琴在我手下都能流出悦耳的声音。
那段日子漫长,也有趣味。我容易迷路,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只在宅院附近走动,摸一摸木树,碰一碰竹叶,闻一闻花香,听一听鸟鸣……那时,我不知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摸起来扎手,滑滑的,闻起来好闻,听起来好听……
我没有人引导,凭着自己一点点撞,一遍遍碰,一次次记哪里是哪里,去感知这个令我好奇的世界。
我脚蹭着地,试探着用手往前乱摸,左手一空,慌得不敢走,右手一甩打在竹子上,便安心上前扶着。
就这么一遍又一便探索,年年岁岁如此。
没人管我,我只能靠本能活下去。渴了去院南角找矮缸里的旧水,是接得雨水,捧着往嘴里灌,一股怪味想吐,生生咽下去。饿了就咬馊了的糕团,黏嘴噎人。冷就缩在木床角落,裹着破被子,不断搓手、打哈欠,让热气扑在脸上。病了、痛了就忍……
这种生活,导致我发育严重不良,瘦小身子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九岁那年,是冬天,母亲照常给我送饭粮,但她这次竟丢了几件厚衣服,让我穿上。扔一小沓纸,告诉我饿了,就去远处村子跟人换吃的,说完就走,后来再也没来过。
或许,她也是身不由己。
——————
屋顶、地面铺上一层薄雪,白茫茫的。临近中午,天还是灰蒙蒙的。
外面下着冻雨碎雪,砸在闻弦身上,他迈着小步子,走在郊野的小土路上,手不断向前摸着,一走一晃。
地面坑洼,不慎摔倒,再一次次爬起来,听着远处的声音继续前进着,渐渐闻到一股烧火的木焦味,他肚子很饿,随便摸向一家门前,拍着。
那家有个男人走出来,面相很凶狠,低头打量面前的小孩,手里紧紧攥住钱,眼神发空,他不耐烦地问道:
“你干嘛来的?”
“吃,吃饭,我饿了。”
闻弦吐字不清,怕对方没听懂,把钱伸到他面前,又指了指嘴巴。
男人瞧他眼神呆滞,恐怕是个傻子,就不愿搭理他,骂了句,便自顾自地关上门。
“哪来的傻子?滚!”
闻弦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怔了一瞬,便转身继续摸索到另一家门前,拍着。
“有,有人吗?”
女人骂骂咧咧地来开门,貌似刚和丈夫吵完架,一拉开门看见他,没好气地问道:
“你干嘛!哪来的死孩子!?”
“我,我想吃饭。”
闻弦冻得嘴唇发抖,照着刚才样子又来一遍,表示自己饿了。
女人恶狠狠地骂他:“滚!死小叫花子。”
见他没动,上去就是一脚,闻弦仰面倒地,疼得缩眉,女人邪火没消,又多踹了他几脚。
门里传来丈夫摔碗的声音,女人气急,转身跑了回去,里面传来不堪入耳的骂声。
闻弦立马爬起来,尽量快步地远离这。
又摸到一处屋子,拍了拍门。
出来的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撑着个拐杖,低头瞧面前的小孩,一瞧就知道是盲人。还没等他开口便问道:
“你要吃饭?”
闻弦迟钝几秒,点点头,“我要吃饭。”
“你进来吧,我刚热的剩菜,凑合吃一口。”
说着,老太太牵起他的手,边往里走念叨着:“我爱人也眼盲,刚走不久……”
屋内虽陈设老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坐在矮凳上,我去端热菜。”
闻弦乖乖照做,摸到矮凳坐下。
老太太端来菜,放下碗筷,“吃吧”
闻弦伸手去抓,老太太喝住,“别用手,用筷子。”
闻弦愣住,手缩回去,“什么是筷子?”
老太太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将他手姿摆好,“这就是筷子,两根木棍,这样伸到面前,两指一用力就夹住了,送到嘴里……”
老太太颇有耐心的教着,他两指头夹动筷子,伸到面前捅到菜,用力一收,夹住送到嘴里,咀嚼入口,前所未有的好吃,再次伸手,快速夹菜。
“慢点,别噎住。”
他嘴止不住地咀着,一口没嚼烂又一口送入、吞下。大口大口塞到嘴巴鼓鼓的,老太太翘起嘴角,笑着给他倒了杯水,推到面前。
“来,喝口水。”
他试探的摸着杯壁,“这是什么?”
“这是杯子,用来装水的,喝吧。”
“水,水不是用手捧着喝吗?”
瞧着他认真的模样,老太太心一疼,手抚了抚他瘦小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头,软声说:“以后,饿了都来找我。”
闻弦轻轻点头,端起水杯,微扬下颌,水送入口中,咕咚咕咚咽下。
原来,水不难喝。
——————
这位老太太,是照进我生命的第一缕光,她让我叫她阿婆,说一辈子无儿无女,把我当作她孩子。自从跟着她,我也能吃饱饭,睡得暖了。
平时除在宅院弹琴,我大多时间都去找阿婆,可以陪她,也可以学到东西。
阿婆教会我很多事情,生活常识、世界常识、文化常识等等,以及如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她教我抽象的表达、情绪与感受,比如温暖是什么?家是什么?
教我做人要有自尊,别人骂我、推我、打我,不是我的错,没人有资格欺负他人。还给我讲了很多历史故事,其中我最爱伯牙子期的故事。
————————
闻弦坐在小木凳上,手撑在桌上,听着旁边的阿婆讲故事。
“俞伯牙是春秋时期的琴师,很有名的。钟子期呢,是个樵夫。俞伯牙弹高山流水的时候,钟子期能听出他琴音里的深意。后来钟子期死了,俞伯牙觉得世上再没人能听懂他的琴音,就把琴摔了,终生不再弹琴。这就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故事。”
阿婆讲完,闻弦怔怔出神。
“钟子期为什么能听出他琴音里的深意?”
阿婆笑了笑,抚摸他的后背。
“你去问钟子期呀?”
“他在哪?”
“一看你就没好好听,他是历史里的人物,死了。”
“俞伯牙怎么办?”
阿婆轻掐他的小脸蛋,不紧不慢地说:“人死不能复活,俞伯牙总要活下去。”
闻弦似懂非懂,轻轻点头。
——————
那段时光,快乐、自由、无拘无束。我能被人爱,我也能像常人一样生活,虽看不见,说话词不达意,心里清明就好。
或许因为孤独,我弹各类琴没有时间概念,连弹数小时手臂都不酸痛,琴意自然愈加出众。我对音感知很强,能用琴模拟出阿婆的笑声,我饿肚子的咕咕声……自然间的一切,据此我编出独创的乐曲,例如《风吹竹》《雨打缸》《雪砸屋》《夜来香》……
我曾想过很多问题,夜空是什么样的?我问过阿婆。她说,很暗,一望无际,像我眼前一片漆黑,可漆黑是什么样的?我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有物晒在身上很灼热,是白天,气温降下来了,是晚上。闻到一种浓郁的花香,是夜深了。至于月亮?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圆了,就是圆满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