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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   我从未剪过发,长发摸起来像狗尾草一样毛毛的,垂到腰部,因为洗澡机会少,又硬又粗,干枯、打结,毛糙糙的厚发扑脸上,扎得慌,经常伸手去拨弄到后面,结果不久又弹回脸上。

      直到我十三岁的夏天,才剪过人生第一次发。

      ——————

      阿婆见闻弦挠头抓耳,摸了摸他的头发,虽蓬乱但糙得很。
      “这才帮你洗过头发,又痒了?”

      他不停地抓挠着,“痒痒的。”

      她撑着拐杖,端来一个盆,放在木凳上,“应该是有虱子了。”

      又拿来暖壶往里倒温水,又兑些凉水。“来,先洗完发,我给剪短理顺。”

      他坐下,把发涌进水里,撒开,洇湿,拿起旁边半块黄肥皂,搓起来涩涩的,很干,但他搓得很细致,每一处都蹭到有小泡沫为止,再用盆水泡洗干净。

      他从来没用过第二盆水泡洗过。阿婆叫他把这盆水倒掉,再泡洗一次,他不舍得,因为这是能喝的,甘甜的,而不是苦涩臭味的雨水。

      阿婆用硬毛巾擦擦他的头发,每次蹭到耳朵、脖颈都疼,泛起红来,又给头发抹了一层白醋。

      他坐在矮木凳上,阿婆坐在高木凳上,扶他着头,拿起剪刀插入发丝,一刀下去,发团摔在地上。

      阿婆她也不会理发,就是瞎剪,但是尽量剪得齐整好看。想着孩子看不见,头发突然太短他会不安,没了安全感。

      给他额前剪了两缕刘海,湿溜溜贴在两边脸颊,后面发湿发剪到肩膀处,水滴顺着脖颈往下流。

      阿婆停下,欣赏地盯着他,“剪好了,这样就不容易招虱子了。”

      “去外面晒晒太阳,一会儿就干,回来我给你梳一梳。”

      闻弦摸索走,感觉身上灼得暖暖的,就是到了外面。

      他慢走了一圈,听着蝉鸣,闻着花香,蝴蝶落在他脸上,只觉得痒痒的,把它轰走。

      回来后,蓬乱的头发,尾部翘起来,阿婆用细齿梳子给他理顺,有的打结扯得他生疼。

      “以后常洗发,每次抹一遍白醋,就不招虱子了。”

      闻弦轻轻点头。
      阿婆盯着变了模样的他,不由得笑了,“长得多漂亮,跟小姑娘似的。”

      “什么叫长得漂亮?”

      “就是,你的弯眉毛,大眼睛,单眼皮,翘鼻子,还有小嘴巴凑在一起,像……”
      阿婆想不到合适的词,毕竟他看不见。

      “你摸摸自己小脸,就知道了。”

      闻弦的手一点点漫上脸颊,轻抚过嘴唇,上下两层,摸起来软软的,像花瓣的纹理。向上攀去,鼻尖也是软的,鼻梁却是硬的,像竹子杆。两旁的眼皮摸起来像桃子皮,眼珠摸起来像小鸟蛋,眉毛和头发一样像狗尾草,毛毛的……

      “这就是长相,你这样的就是漂亮。”

      他愣了愣,没说话,只是再次抚摸自己的小脸。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存在的。

      ——————

      时间像水一样,捧不住,会流走,日子也像水一样,甘甜的总比苦涩的好。

      可,喝过甜的,就想喝更甜的。

      渐渐长大,我厌倦了每日在宅院、林子、小村落、阿婆家来回转圈圈,太熟悉了,我想要更大的世界,不一样的,人更多的。

      所以我问阿婆,世界只有这么大吗?她说,不是,世界很大,大到我一辈子转不完。我心动了,想离开这,但我是盲人,不可能走远的。

      有时,我特意抱着琴,来到阿婆家,把自创的曲子弹给她听,她会静静地聆听,并夸赞我是天才,天才就是生来会做某一件事情,可我不是生来就会弹琴,都是练出来的。

      第一次给她的曲子是《夜来香》是在很久前的半夜,我睡不着,在院子弹琴时闻到一股花香,平时也能嗅到,只是那夜香更浓,闻久了晕乎乎的,在这种迷离恍惚状态下我意外弹出一首曲子,极好听,我便一遍又一遍地弹,直到我彻底记住了,才回屋睡觉。

      她听完,说曲调哀伤幽远,有种淡淡的遗憾,让她想起了已逝的丈夫,心中思念倍增,说完,是啪嗒啪嗒的水滴声,我知道她在流泪,伸出指尖擦拭掉。

      原来,泪水是凉的。

      她说喜欢,便让我常来给她弹,不过这曲我再没对她弹过,怕她再伤心,伤心是什么感觉,就像心里吃了个酸橘子,我讨厌吃酸橘子。

      在阿婆这里,听她笑,她鼓掌,她赞扬,我会像吃了甜梨子,可是我不满足于此,我想要更多看见我,知道我,听到我的琴声。

      于是,我决定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不用太远,市井里的巷尾街道就好,我可以弹给路人听,还能赚钱,阿婆说钱很重要,可以换来很多东西,我也想尝尝更多好吃的。

      我走去,想告诉阿婆我的想法。

      但命运不会让我好过的,

      意外便自然而然发生了。

      ——————

      秋天落叶纷飞,飘在闻弦身上,像只秋蝴蝶伏在他头发,风一吹,甩掉了,飘不动,便仰在地上。

      他笑着,步子比平时快,也轻很多。
      还没进阿婆家门口,就喊道,“阿婆,我来了!”

      没回应?也对,阿婆年纪大了,自然耳朵就不好使了,那就多喊几声。

      “阿婆?阿婆?……”

      一声比一声大,依旧没有回应,他快步往里走,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答应,一踩,是阿婆的拐杖。

      诧异几秒,他蹲下身子,去摸,滑过手指、手、手腕……是阿婆?再接着大胆去抚,乱蓬蓬的头发,粗糙有褶皱的脸……就是阿婆!

      他慌乱扶起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阿婆,你醒醒。”
      没有反应,便再摇、再晃,后来直接去扶着她肩膀,去推她。

      摇呀,晃呀,推呀,使出浑身解数,阿婆就是不醒。
      他突然想起来,阿婆说的死亡。

      “阿婆,死亡是什么?”

      “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

      “怎么会再也见不到呢?”

      “因为,脉搏断了,气息断了。”

      他从回忆脱离,一手握住阿婆粗糙的掌心,向下抚摸腕脉,不动。一手抚上阿婆的脸,指尖伸到鼻下,无气。

      脉搏断了,气息断了,死了。

      他浑身颤了一下,指尖抖着收回。泪就止不住的随风飘落,像深秋一样凉。

      草木枯黄,桂花香散。
      他独自在阿婆家的小院里,抱着她,无声无息地泣着,任由悲伤滑落。

      随黄叶飘远。

      阿婆去找她爱人了。

      ——————

      我生日在十月十三日,那时,我刚过十五岁,刚吃完阿婆给我煮的长寿面。

      不久,阿婆就离开了我。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的死亡是什么。

      后来我就喊来村里人,我请求他们帮忙把阿婆葬在她的院中,就在那棵不粗不高的桂花树下,我听见有些人站在旁侧很热闹,嘲讽我是瞎子。明明他们可以帮,却不帮。

      最后有几位好心人,扛着铁锹,来到院中挖了个深坑,拿阿婆剩下的钱,又凑了些钱,买了副棺材,把阿婆安心下葬了。

      渐渐地,人都散了,也有人给我留了些钱,不多不少,算是可怜我吧。加上母亲留的钱,我一直没动,够活一段日子。

      我又回到了曾经,在破败的宅院里独活,靠着乞讨为生,没人瞧得上我,更没人会爱我,仅有这角落的旧琴具陪着我,喝着缸里臭水,度着贫苦日子。

      钱总会花完的,我总得自己挣,自己谋生,靠自己,不靠别人。

      我迈出了这一步,去街头卖艺。

      ——————

      天色很暗很沉,太阳还未漫上地平线。
      秋风瑟瑟,枯枝落地。

      闻弦单手抱着古筝,昨夜淋淋秋雨,湿气的风钻进他衣袖,靠耳分辨方向,向东缓步行去。

      按着阿婆曾说的,沿着这条土路反方向,闻着林间的草木香,听着短促的回声,踩着凹凸软泥土,一直走,等听到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闻到清新的水汽,停下来。

      接着小步探去,脚滑到水面,伸手沿着边缘找到小桥,走过不远,便出了郊野,脚下踩到平坦又硌脚,是石板路,沿着走到尽头,一拐弯就进市井街道。

      闻弦的方向感怎么来的?靠一步步摔,一步步辨。左边若是开阔的田,声音便轻散,右边若是紧凑的林,声音便沉闷。
      久而久之,一听到声音就能判断附近有什么,距离自己多远多近。

      他转入街上,天或许还没亮,便闻到民居商铺的烟火气,听到木柴噼里啪啦的声音。

      左旁应该是有趟河,感觉水汽很沉,大胆去摸索,是石护栏,摸起来黏腻,是有青斑苔藓,伸手扶住,沿着向北走。

      掠过高树会有往下压的感受,脚碾到片片桂花瓣,早餐香气钻进鼻腔,他咽了咽口水,毕竟钱不多,还是舍不得。

      比针细的雨丝飘落,打在残荷上,飞落在青瓦上,闻弦找到一处空地,摆好古筝,盘腿坐下,等天亮人来人往。

      雨散了,天朗气清,街上人渐多。
      他不懂什么名曲,全弹着自己独创的曲子,旁人大多不懂什么弦乐,也无兴趣,匆匆而过。

      有懂行的人行过,站旁边听一会儿,也没明白他弹得是哪一曲,便离开了。

      从天蒙蒙亮弹到晌午,没人丢一分钱,说不挫败那是假的,苦苦死撑罢了。

      他叹气,在附近花了点钱买了份午餐,几口吞下,就接着弹。

      自己引以为傲的曲子,在他人眼里分文不值,要是阿婆在,就会鼓励他、支持他,可阿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整个下午,没人瞧过他一眼。
      残阳跌落云层,水面泛着橘红光泽,白鹭掠水,枫叶红影浮荡,与其同游。

      他感到渐凉,拖起古筝,一步一沉,按原路返回。

      背影远了。

      心中作何滋味?
      没有滋味,不想说话。

      ——————

      那年的秋天到隔年冬末,甚至除夕春节,都会赶到市井的街头各处,弹着一曲又一曲,我已命名的,我未命名的,统统不入流的。

      没人看,没人理。

      钱渐渐花光了,中途有几人出于同情,扔过钱,虽不多,也能凑合几顿饭。
      但终究是不够活的,我眼盲,又年少,该如何挣钱?

      我只会拨弄琴弦,每天换着地点,换着琴具,换着曲样,连真正站下来听的人都没有,更何谈听得懂的人?

      元宵佳节,我遇到一位老先生,他以前是乐楼的琴师,唯一驻足停下,能听我弹完一曲的人。

      ——————

      烟花在空中绽开。

      红灯笼映着石板路,水光灿烂,游着花灯,人人凑在一起,欢声笑语。

      寒山寺的钟声传来,光秃秃只剩枝干的梧桐树下,闻弦没回去,坐在巷尾,默默感受着旁人的热闹。

      他抚着旧古筝的弦,不自觉地弹起来那曲《夜来香》,这曲在阿婆死后,就再没弹过。

      今夜对他实在凄凉,多想吃口汤圆,钱已所剩无几,买不起,只能饿着,悲伤难抑,痛到深处,泪便簌簌而下。

      边哭边弹着,这哀怨的曲子,似在诉说着身世悲惨。

      老先生被琴声吸引,远处站定,一曲终了才缓步走来,站立他面前。
      “弹得不错。”

      闻弦愣住,怯怯开口,“是在和我说话吗?”

      老先生走到他身旁,坐下,手抚过弦,“是。”
      闻弦没说话。

      他垂眸打量琴身,淡然一笑,“这古筝原本是我的,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闻弦沉默几秒,便决定如实告知,“我妈扔在院角落的。”

      “你妈妈呢?”

      “不知道。”

      “你叫什么?”

      “……”
      他对谁都没透露过姓名,即使是对阿婆,也绝不提那三个字。

      “我无名无姓。”

      老先生没有再追问,叹口气,“如果你妈妈是她的话,大概已经死了。”

      他听到这话,低着头不语。

      老先生望向石护栏外的湖中,乌篷船荡着,一盏盏花灯游着,便自言自语起:“她是我徒弟,唯一的女徒弟,也是众多弟子中最优秀的。”

      他沉吟半晌,最终选择开口问:“她是谁?”

      “或许就是你妈妈吧,是我把这旧古筝给了她。”

      “怎么死的。”

      “自甘堕落,赌钱欠债,逃了。”老先生摇了摇头,“债主是个狠角,恐怕再怎么躲,也逃不过命运。”

      “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捡的孤女,没有姓名,艺名叫惜音。珍惜琴音,偏偏自己弃了琴,只为了来钱快。”

      他怔住,老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这曲,是你自己编的吗?真好。”

      他点点头,老先生拉过他的手,放在手心轻拍手背,“想学点不一样的曲吗?”

      “我想。”
      他毫不犹豫答道。

      “那我教你。”

      肚子咕咕一阵声响,闻弦摸琴弦的手顿住,脸瞬间红了。

      “饿了?”
      “…嗯。”

      老先生拉起他来,替他抱起古筝,“我带你去吃汤圆,吃饱饭,咱再学。”

      闻弦随着他走了。

      灯火如山,月光如海,水面倒映着流动的光影,整个姑苏都是一片繁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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