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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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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无忧水榭，一推开杉木门，雅意不悦地转身，盯着眼前三人。
“以后，我们别再去繁声乐楼了，长寿面也都别吃，世界上没有甜的面。”
杜若疑惑地问:“哥哥，为什么不能去了？”
使君子接话道:“可是，那位主事说要我们常来。”
“没有原因，总之你们不能再去了！这样下去，会害死你们。都怪我，没想到你们一时接受不了那种暴利环境。”
使君子塌下眉来，“哥哥不会的，我们很喜欢那种环境，有人追捧有人赏，难道不会……”
“不会！什么你们也别想！没得商量。”
雅意第一次生气，不自觉地语气冲起来，意识到后叹了口气，立马软下声来:“相信我，那种环境再待下去你们会疯的。明天我带你们去寒山寺拜佛，再去西园寺坐会儿，净下心。”
杜若撒娇，“哥哥！”
“不行。”
雅意咬牙狠下心来，瞧见三人垂眸塌肩，神色低落的模样，心头一紧，疼得发酸。
我怎么和父亲一样了？变成了我最讨厌的人。
雅意跟娇花接过赏钱，她耸耸肩，没跟大家周旋太久，转身上楼回了寝屋睡觉，雅意瞧了眼楼上，再转头看向闻弦。
“你回屋睡觉吧，我送他俩回去。”
说完，见两人低着头没有想走的意思，硬生生牵起两人的手往门外走，嘴里念叨着:“回去吧，你们师父还在等你们呢。”
闻弦扶着扶手慢慢上了四楼，开门进屋滑坐在地上，依靠着门，脸枕在蜷缩的胳膊上。半晌从裤袋掏出一小打钱，在递给娇花时私自藏的。
他抚摸着钱的纹理，面值很大，捻钱的厚度，也确实不少。原来，钱这么好赚，一连半个月他们四个的总赏钱都比不上这一张。
就连每月的工钱都完全抵不上这些，那还是雅意特意多给的，自己只留生活钱，剩下都给他仨分了，他离家时父母给的钱也实在太多，即使曾给闻弦多次钱包袋，也依旧富裕。
他仨可不知道雅意给的钱已经是大部分，他什么都不愿跟他仨说，却默默为了他们做了所有事。
闻弦捏钱捏到放心，掀开床铺下，往里推塞藏好，钻进被窝，耳边又听见刚在繁声乐楼的掌声，环绕在自己周围循环不绝，心中涌上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阿婆，师父，你们知道吗？
终于有人尊重我，欣赏我，能被更多人看见了，还获得了好多钱呢。
这可是几年前的，第一次去街头卖艺时的理想实现了。
今年秋天与往年不同，竟一点不凉。
伴着掌声，闻弦嘴角带笑，渐渐跌落梦境，睡着了。
一阵稳定的呼吸声，飘出雕花纹直棂窗外。
空庭里几盏灯晕开淡暖的光，草木已秋，萧瑟的凉风卷起枯枝败叶，白灰色雾气蔓延至湖面，映画出月长悬，星几点。
凉？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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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红日攀升过地平线，红光入林，洒落姑苏城，深青色蝴蝶瓦在云雾气下，若隐若现。
满地梧桐黄叶、红枫叶、绿落叶混乱聚在一起，互相映盖遮掩，吹起一阵风又散开，姑苏城门敞开，两旁几棵粗壮的古树垂下枯枝，长而乱舞，摇摇欲坠。
五人裹着长绒围巾，踩着吱呀作响的枯叶，长外衫的衣摆也跟着扫地滑动，窸窸窣窣，就迈出城门外。
沿着硌脚的破旧石板路，枫连天桥旁的河里有几只白鹭掠水戏弄，蒹葭萋萋遮住它们的身影，消失不见。五人走入深林，踩着一段石子路，上了盘旋而上、高而陡的石阶路，黄绿红一片，雅意扶着闻弦一步一个台阶。
（↑↑↑注：这里的路线都虚构，纯艺术加工，现实中寒山寺是平地寺庙）
林间早晨的清气嗅着很提神，几滴露水掉在闻弦头发上，滑坠在脸上，有淡淡凉意。
到了寒山寺，人挺多，景整体是黄墙黛瓦、树环抱掩映，禅意与诗意交织，安静中偶尔传来钟声、鸟鸣、僧人们打坐的念经声，庭院中有一僧人身穿朴素的袈裟正在扫地。
五人来到正殿前，单檐歇山顶配上飞檐翘角，庄重大气。迈入殿内，香炉里烟气弥漫开来，雅意点了三支香，用手扇灭后，举香齐眉礼佛三拜，插入香炉，再至诚跪拜。
心中默念:不求自己，只希望世人安详，也希望他们四个能静心、不要过度追求名利。
杜若和使君子学着雅意的刚才的样子，鞠躬拜佛，娇花瞧了眼闻弦不动，心软下来，便教他把手合十，嘴里语气却很不耐烦，“手这样，然后鞠三次躬。”
五人拜完佛出了正殿去了附近园林游转，四人看宝塔，闻弦听钟声，四人见池鱼游弋，闻弦听水声波动，四人走入廊中见壁诗，闻弦只嗅到一股檀香……
嬉嬉笑笑玩了一上午，出了寒山寺，雅意在沿着石阶下山时说:“要去附近不远的西园寺吃素面，下午我们去那里静走静坐，还可以见小猫咪。”
杜若眼睛亮起来，“有猫咪嘛？！”
“当然。”
五人缓步走着，不久便到了西园寺，进入如意门左边的馆里，一起吃过素面。
过后去了湖心亭，雅意和闻弦在此静坐，使君子和娇花依着石护栏喂鱼，杜若见了只大花猫，“佛”性满满，似乎在禅心打坐，忍不住轻抚猫咪的头，它很温顺还往杜若身上蹭了蹭，杜若蹲下，轻撸脖子时咕噜噜发声，它很愉悦。
之后又去了罗汉堂数了数罗汉，去了西园茶事喝茶、抄经，后花园里有更多猫咪，橘猫，狸猫，三花猫……全都喜欢往杜若身上蹭。
下午时光惬意、随性，一点点溜走了。
天色将近黄昏，一群墨点掠过西边红天，五人走入城门沿路回了无忧水榭。
夜晚依旧吹笙鼓簧，古琴悠悠。
但三人的心却早已腾飞至繁声乐楼，偏偏他爱的枷锁，终困住了那振翅的双翼，胜过了那得不到的欲望。
还听哥哥的吧，他是为了我们。
绝对，不会害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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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辰过了，马上就是阿婆的祭日，又想到那位曾给我师父钱袋的老爷爷，他或许知道师父葬在哪里，便想着祭日上香后就去河街，梧桐树下紧邻的巷子寻他。
我去和哥哥说了这件事，他担心我行动不便，无忧水榭距离野村附近的那座旧宅院属实是太远，便允许他带我去，我答应了。
到了那天清晨，早早准备好了烧纸，他抱好祭品正准备牵手带我走时，使君子急匆匆跑过来，垂泪落在地上，说他师父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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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我马上陪你去看看，处理后事。”
雅意撂下烧纸，搁置一旁，伸手擦掉使君子眼角噙着的泪，轻抚他的背，先不断安抚情绪。
“一早起来就去推师父，怎么喊也喊不醒……”
闻弦一听这话浑身抽动，想到阿婆死在家院里的场景，抱她在怀里怎么推也推不醒，直到摸到脉搏停止、鼻下气息停了。
雅意拉起使君子的手，焦急地要和他去师父家，猛然间顿住脚步，转头对闻弦说：“等我回来，有事儿拿折页云笺和我通话！”
“我一定能陪你去烧纸。”
最后这话随他俩快步的脚步声远去。
闻弦怔然在原地，再晚的话找不到老爷爷怎么办？片刻后，他提起地上的烧纸，迈开步子按记忆往西边走，终归是不认识路，问了路上一对情人：“请问郊野怎么去？我要去家人坟前烧纸，我看不见路。”
好心的姑娘见他眼前蒙着发带，明白是盲人，便拽着他的衣袖，“咱们带他去吧。”
他男友笑着点头，是个帅气大方的男生，还帮闻弦提了一部分烧纸。
匆忙一路到了郊野，闻弦停下对姑娘说：“不用麻烦，后面的路我认识。”
“真的没关系吗？”
“不了，谢谢你。”
“跟我不用客气。是附近野村的吗？过前面的泥道后，路可是很乱的。”
“没事的，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完全熟悉。”
姑娘听到这话，放下一半的心，牵起男友的手转身说道：“那我们走了啊！你小心。”
闻弦听到轻盈的步子声远了，转身径直走了，很快到了阿婆家，踩着飘落满地的桂花，来到那棵树下香味扑鼻，在坟前烧了纸、上了香，便沿路返回。
途经曾经的旧宅院，一摸外门斑驳痕迹更甚，推门生硬而开，走一遍院落和当初离开时一样，尤其墙角那矮缸，糙乱的荒草摸起来还是扎手。
推入屋内，摸索着墙的粗糙、地上脏土、木板凸出的硬刺，都别无二致。他在木桌里寻到几个钱袋，当时雅意投给自己的，想到当时都把钱都拿出来，放在了床底，后来又都放入布袋底带回无忧水榭。
或许是拿得太快，走得太急，把这几个钱袋忘拿了，只拿了师父那件钱袋。
捡起钱袋，塞入怀里，扫了木桌里每一寸再也没有遗留的东西，转身出来，依旧叠好石砖抵住木门。
关上旧宅院的外门，最后摸一遍的斑驳质感，粗粝的，如同他当年生活的那般。
走了。
来到那熟悉的梧桐树下，摸寻当年的痕迹，一样，都没变。
河街，梧桐树下，三更雨桥，难言巷。
听师父曾说过温庭筠的诗词，桥名来源于这首，想起了那句“不道离情最苦。”
一叶叶，一声声。
他站定，撑靠石护栏，嗅了一会儿湖水气，刚想拐入难言巷，那位老爷爷走到他身边，叹气道：“怎么又来了？我记得你已经好久没来过了。”
“……师父去世了吧。”
“……快一年了。”
闻弦没讲话，静听风声。
“人怎么还会老呢？怎么都散了？”
老人瞧向远方天际，眼神深邃，不自觉讲起了过往。
“我和他俩在这条弄巷里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当时多小啊才刚有记忆，我们的妈妈坐在一块择菜，传一传邻里街坊的闲话，我们仨就蹲下一起逗蛐蛐，在巷子瞎跑瞎闹。”
“他俩人从小就是琴痴，街边有弹古琴有拉二胡的，第一时间跑上去听，坐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开心得不得了。我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可痴迷的？”
“后来，俩人也跟街边卖艺先生偷学了弹琴本事，开始想要琴。两人每天下了学堂，就去干杂活儿凑钱，半年时间俩人凑够钱买了把古筝，便开始有空闲都练，都不来找我玩。哈哈，每次下了学堂都是找他们去。”
“我们哥仨关系当时好得呀，真是快穿一条裤子了，无话不说，无话不谈，要是有吃食，就没有一次不分成三份的。”
“只可惜，两人理念不同啊，注定分道扬镳。”
“他想去繁声乐楼做琴师，他想自己能开家乐坊，他说他开一家乐坊哪那么容易？现成乐楼弹琴能更快被人听见。他说他在人家那里做琴师，终归听人家招呼，没有自由。”
“谁也不服谁，实际上，是谁也都想对方跟自己走。”
“就因为这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彻底决裂，再也没见过。各自去奔自己的事业，本来能低下头和好，偏偏两人都死要面子。”
“两人也都跟我来往，还是最好的朋友，又都刻意不提起对方，暗戳戳问对方情况。”
“你可别学他俩，关系很重要，不能为了点个人理念想法就破了，说不要就不要！太糊涂！”
“他在乐楼有了名气，他在乐坊前期也赚得不少，都没结婚，一心扑在琴上，他收了很多徒弟，没一个成事儿的。他不愿收徒弟，最后也收了俩流落在他乐坊门前的孤儿。”
“你师父病重活不久了，才离开的乐楼，离开前叹息乐楼早就变了模样，纯粹的音乐早已不在。元宵节彻底离开乐楼后，在巷尾闲逛就遇见你……”
“临去世前，将钱交给我，说留一部分给你，大部分捐出去了。”
……
“我和他们不一样，没有什么高尚爱好，俗人一个，结婚生子，碌碌一生。”
“他去世了，他也大限之期不远，我身子也愈加不好，我们哥仨还真是‘殊途同归’。”
老人说完哈哈一笑。
闻弦知道他说的是杜若和使君子的师父，犹豫片刻开口：
“那个……他刚去世。”
“也好，希望他俩在另一个世界做个伴，都道个歉还能继续好，就得了。”
闻弦听他讲完这些，心中多了几分对人生的思考，又想到自己要问师父的葬地，需要烧纸上香。
“那……你知道我师父葬在哪里吗？”
“在他家院子里，我和邻居们埋的。”
“你……能带我去吗？”
“好啊。”
老人一笑拍拍他肩膀，带他来到巷子某门前，却指着对面门，“那位为了躲他，再也没敢回来过。”
走进院子，老人引闻弦找到坟，“还有一个月就是他的祭日，到时候来烧纸就行。”
“爷爷，快吃中午饭了！你人呢？我和对象碰巧回来看你，你怎么就净乱跑……”
老人听到声音，无奈摇头低喃说：“时间真快，从小丫头变大姑娘，都要订婚嫁人了？诶，来了！”
闻弦和老人一起出了院子，姑娘跑上前，看见闻弦愣住，随即笑了，“是你啊？上完坟了？”
闻弦点点头，姑娘热情地说：“来我们家吃个午饭吧，我对象正巧做了不少拿手菜！”
闻弦摆摆手，“不了谢谢，哥哥还在等我，我得快回去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
“嗯谢谢，我要去无忧坊。”
姑娘带他回去路上，遇到雅意，他焦急上前，“你跑到哪里去了？你云笺没电了吧？通不了话，去宅院找你都没找到！”
姑娘和雅意解释怎么遇到闻弦的，雅意听完松了半口气。
“谢谢你，我带他回去就可以。”
路上闻弦说了自己为什么不等他回来，雅意叹气，“都怪云笺没电了，早跟我说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揉了揉他的头，“走吧，回坊吃午饭。”
闻弦点头，随他走了。
正午阳光下两人影子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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