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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除夕画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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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除夕傍晚，晶莹小雪轻落灰石路面、鱼鳞青瓦上，清薄一层，沾手即无。沿街店面贴着春联，悬着灯笼，明红映着素玉白，独有香樟叶，凝留一抹绿。
云鱼荡水自在起落，湖面盏盏花灯粉如胭脂，于水间晃开，与天边茫茫紫云暮色，一同晕染进一片青蓝。
无忧水榭，是座四层杉木小楼，无院落，正门开敞，垂下绣花厚帘布。门是雕花边，门棂上的红鱼窗花，娇花一早新贴的。两旁挂着彩色绣云布，与轻风共舞。楼身是深棕亮泽的竖道木纹，每层不过丈许，窗棂尽刻鱼戏云间，楼顶覆着深乌青板瓦。
泪痕酒肆旁爆竹声起，酒客们笑语声不绝。往旁侧二楼窗子望去，膳房里雅意忙做年餐，熬制鲜菌汤，手法娴熟。四人放置碗筷，桌上几道松鼠桂鱼、蟹粉蹄筋、酱鸭卤肉、素什锦、如意菜等，荤素具备。不久便开了餐，五人围坐一桌，当即动筷，大快朵颐。
趁四人埋头苦吃，雅意掏出早备的红包，推至四人瓷碗前，说道:“大家新年快乐，这红包先压在枕头底，愿来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咱图个好彩头。”
四人齐声道谢，笑了笑，便各自道出新愿，杜若说道:“我要买手提花灯笼，夜晚带出去甚是好看。”使君子说道:“我要买更多墨，用来写字用。”娇花说道:“我要买新的梦花戏棋，寝屋里那套摔坏了。”闻弦说道:“我要尝更多的糖糕。”雅意听四人讲完，笑道:“等年过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闻弦大口嚼年糕团子，雅意舀了碗鲜菌汤，置于他手肘旁，道:“喝碗热汤，这样吃太噎。”又各给盛上汤。
餐后，五人身着绒毛披袄，轻踏新雪，到了探花街灯会，人山人海。街沿两旁膳食摊排开，糖粥、糖画、海棠糕、梅花糕……数不尽佳味映入眼帘，民居白墙垂挂碧色宫灯，支支红烛置护栏之上。闲云野鹤的码头停泊画舫，万盏河灯巡游，似星罗棋布。
尽头戏展，五人涌入人群，瞧戏台之上舞龙舞狮，踩高跷，耍杂技，人声鼎沸，好不热闹！闻弦只听得鼓瑟吹笙之音，待几曲罢了，五人沿街回行，食美肴，买玉牌，挂福结，放河灯入闲云野鹤的水中。
雅意瞥到画舫，说道:“咱去上船游河吧。”四人颔首，迈步上了画舫。各船客依着缠枝假花的木栏，眺望碧空一弯冷月。舫内圆桌，上置酒茶果物，酒香清醇缓缓飘来，闻弦鼻子微动轻嗅，便问道:“哥哥，这是什么香气？”雅意温声回道:“这是酒香，酒水散发出的。”闻弦又问:“我可以喝吗？”雅意解释道:“不，你还小，来年生辰以后，就可以饮酒了。”闻弦又问:“那哥哥可以喝酒吗？”雅意笑道:“戒律不许饮酒，我自然不喝，但我很爱酒这醇香之气。只是不可久闻，易生贪执，失了清净。”
杜若、使君子扶木栏而瞧，河灯似真锦鲤浮游出水，波动自如，不久便坐舫板，感受画舫摇动，笑谈许久。娇花闲来无事，便抛起青梅脯，下颌上扬，两齿登时衔住，舌头勾入腔中，咀嚼咽下，又扔起旁的蜜饯，仰面疾速歪动，便尽数叼住。有船客见此，当即轻鼓双掌，娇花唇角上扬几分。
闻弦垂眉，雅意知他看不见美景会无趣，便将蜜枣喂给他，轻声道:“尝尝，甜吗？这还有桃脯、杏脯。高兴点，别老沮丧着脸，瞧不见我给你描述。”话终，便拉他手抚舫身、桌子、座子、舫地板……舫内摸遍，至舫外摸护栏，抚过每寸。
雅意轻揉他衣领绒毛，凑耳说道:“闻到水气了没？”闻弦笑道:“闻到了，清凉的感觉，有点冷……还很香。”雅意疑问道:“哪里有香味？”闻弦侧过脸，向他轻嗅，“你身上的，像青松上的落雪，混着极淡的沉水，还有寺庙烧木熏香。”雅意抬手闻袖口，问道:“哪有香味？我闻不到。”闻弦探得更近，狂嗅道:“很明显，越近越浓，更是好闻。”此话罢了，身子便往前拱。
雅意抵住贴来的闻弦，轻点他额道:“离远点。”闻弦垂头，雅意柔抚他蓬乱长发，软声道:“没有讨厌你的意思，我不习惯有人靠太近。”闻弦未言语，暗扯雅意衣裳，雅意明了，便牵他手，说道:“作为你的双眸，我为你描绘今夜明月如何模样。”闻弦说道:“不用。”雅意怔然道:“为什么。”
“我盲，看不见，便没有天上的明月。但你在，我就看得见，你就是我的明月。从此时起算。”
雅意微顿，说道:“我要给你描述世间的明月，而我不是‘明月’。”闻弦接言道:“我世间的明月就是你。
“是你将我从泥泞中救出，给我新家，弹琴卖艺也不必风吹雨打，你还懂我的琴中深意，就像钟子期那般，还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从未有人如此真心待我，即使有，也不及你。”
雅意沉吟，打趣道:“上学堂半年，语言进步不少，口条倒是顺了，话也诗意了几分。”闻弦眉尾往下压，抿唇未语。雅意叹道:“我对你好，不必过多在意。”闻弦大胆道:“……我能摸你脸吗？我想知道明月长什么样。”雅意见他紧张咬唇，心软便答应。
闻弦颤起右手，指尖触及他下巴，顿几秒，便再触，大拇指、食指分开抚摸下颌，来回搓动，手向右轻滑去，大拇指蹭过唇瓣，慢慢摩挲，柔软、微湿。他又抖着伸出左手，轻轻捧住左脸颊，双手轻揉像搓糕点，指腹抚过高挺的鼻梁，触到他轻颤的长睫，再往上，描摹过弯弯的眉峰。
“知道我长什么样了吗？”
闻弦缩回双掌，羞涩不敢言，仅嗯一声便算作了回应，心想道:“摸起来，很是好看。”雅意可不知，他说出这些话需要花多大的勇气，雅意也不知，他的话不只有感激。
霎时间，烟花猛冲而上，崩声爆开，彩花轮弧绽开，划破夜空。船客们疾步出了舫内，手撑花栏，往上望去，人挤满却个个笑面盈盈，闹着，谈着。
闻弦寻声望去，只听得嘭几声，便这是烟花。雅意拍了下他肩，说道:“烟花很烫，像刚烧开的热水，不小心滴在手上。也像你抓一把雪往上扬，雪片散落，撒在你身上。”
闻弦疑问道:“烟花是热水很烫，为什么会像雪？明明雪是冰凉的？”雅意回道:“光，是你世界的温度。所以烟花升空时是热水的，很烫。而模样，就是你世界能摸到的形状，像无数雪片纷飞，若冷了，便掉落，所以烟花像雪。”闻弦听此，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化至掌心，喃喃道:“原来，这就是烟花。”
雅意轻抚他肩，说道:“烟花是彩色的，你见不到颜色，可以把它们来想象成物，白色是圆月，红色是你温热的小脸，青蓝色是湖水，绿色是香樟叶，金黄色是你尝的蜜饯，黑色是……就当作，是你眼前。”闻弦说道:“我讨厌黑色，其他颜色都喜欢，最喜欢白色。”雅意笑道:“烟花没有黑色的，是五彩的，是白亮亮的。”闻弦悦道:“那我喜欢烟花。”
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欢声笑语在风中飞扬。
闻弦又想到“爱”，便问道:“爱，到底是什么？”雅意沉吟道:“世间中爱分两种，其一是贪爱，是占有，是执念，不仅要求人只爱自己，对权势亦是如此。其二便是慈爱，愿世人终生安乐、没有苦难，尽自己所能伸出援手，我对所有人就是这种，包括你。”
闻弦怯问道:“你能只对我一人好吗？”雅意驳道:“你这种就是贪爱，对我来说不行。”意识到话重，便温声道:“这种心，容易变成缠缚和苦，并非不对，只是会让你日后难过……”
闻弦低头不语，雅意凝视星点般的烟花落水，碎成点点流光，一片明灭，自语道“有时倒真想寻一处山清水静的地方，看月长悬，不问世事。只是你们还小，又怎么放得下……
“……愿你们未来自立生计，能安稳度日，那便好。我也能安心回京见父母，再去寻风光霁月这处传说仙岛，一路看山看水，也算是修行。若真寻得到，便想在此禅意修心，说起来未免早慧近痴，年纪轻轻，便想隐入山水。”
闻弦急道:“你什么时候要走？”雅意笑道:“你们长大了，我便要离开了。”闻弦惊道:“不要走！”雅意故意逗道:“不行，就要走”闻弦垂头低眉，沉声暗道:“我们不长大。”说罢，便眼眶湿濡。
雅意想到苏浚那句:“风光月霁，是吾心太虚真境，鸟语花阴，是吾心无尽生意。”
境有心生，心即是境。
便轻言道:“所如传闻般，此岛并不存在，是我心之所向。放心，我不走，你们还没长大呢，还没自立生计呢。”闻弦当即哑声道:“长大了也不许走！自立生计了也不许走！”雅意笑了笑。
娇花后随杜君两人，绕开船客们，前来抱臂站定，说道:“哥哥，还不回去吗？我们都困了。”雅意回道:“等画舫停泊，我们就回水榭歇息。”没等听完，娇花便打哈欠道:“知道了。”
五人依栏，见画舫于一片灯海中驶向码头，探花街行人高举的鱼灯愈大愈亮，慢慢近了。
远处，寒山寺传来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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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霁月岛？你错了，它存在。
传闻说，此处月长悬，永明不灭，当真如此。
有青山茂林，有绿水修竹，繁花绽于边野，就此远眺大海，与天共际，青蓝无尽。环岛沙石摊上的有贝壳、海螺，你一定喜欢。
多希望你在，我们一起……
不，我为什么要你在？
我……
对旁人将假话说成真心话，对自己将真心话说成假话，有时竟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骗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你从未偏爱过我，或是我一厢情愿，你也说了，你是悲悯慈爱，我是贪念欲爱，对就是如此。
但不可否认，有些事你对我是独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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