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   无论世间如何变化,我依旧在市井寻常巷陌,平淡地弹着琴,赚碎银几两,悄悄藏好,勉强过活,每日提心吊胆有人来抢我钱,当时最大满足,不过是,没人来欺负我,这便是最好的一日,已是万幸。

      师父留得钱不少,我全压在破被下面,一分不舍得动。出去关紧门,拿几块缺角的砖石叠起来,挡着门底缝口,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少没少,意外掉了一张,心里头猛地一沉,慌忙满地摸,摸不到,便急得一头撞在木头板,捂着哀怨一声,便继续扫,扫到了连忙抓起,攥在手心,长舒一口气,万千担子卸下。

      但凡动了一分、少了一块,我不敢面对,又要回到近乎于乞讨的生活。

      阿婆、师父的话,睡觉前我都会想一遍。脑子里又不自觉冒出,他们骂我的污言秽语,打我时的疼,砸琴时的响……想甩却甩不掉,就哭了,睡不着觉,便跑到院落或竹林内,弹琴平复。

      我悟出一个道理,本事滔天又怎样,不还是在街头卖艺吗?任人摆布吗?难以糊口吗?

      想起,前几天被人拿钱戏弄……

      ——————

      水接天,碧绿无尽。

      载酒街边笑语盈盈,小摊小贩招呼客人,热闹非凡,闻弦拨动着古筝,指尖灵动地穿梭琴弦间,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人流匆匆而去,无人停留一秒。

      猛然间一人停住,他穿戴华贵,貌似蛮富裕,站立在闻弦面前,听了几秒,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狠狠甩在闻弦脸上,露出黄牙一笑。

      “曲子弹得不错,人长得也怪不错的。”

      那人伸出脚尖,踢了踢闻弦的膝盖,恶劣开口:“会弹《隔帘听》吗?给我弹来听听。”

      闻弦甩开身上钱,摇摇头,“我不会弹。”

      那人笑了,接着问:“《媚儿眼》总会吧?”

      闻弦咬牙,用力摇头。
      “我,不,会,弹。”

      那人高兴了,脚狠着踩古筝,“《戏猢狲》呢?”

      闻弦克制情绪,用古筝抵开那人,沉声道:“这些我都没学过。”

      那人居高临下,睨着闻弦,“行,就给我弹了《乞儿调》吧,这是你本行啊。”

      闻弦忍无可忍,怒吼道:“我不会弹!你滚!”

      那人瞧闻弦生气,笑得开心,“本行曲儿都不会?那你弹得哪门子琴?”

      路人渐渐停下,越聚越多,指着闻弦议论纷纷。

      “是那个到处乞讨的瞎子吗?”

      “就是他,脸皮也够厚,到处去!”

      “瞧瞧,让他弹琴还甩脸子!”

      “下九流的玩意儿!”

      ……

      那人见闻弦不说话,上去就是一脚,“甩给你钱了,不给我弹,算什么意思?”

      闻弦搂着古筝,嘴唇咬出血来,“这钱我不要,你拿走!”

      那人脸色一变,连踢数脚,“给你脸?死乞丐还挑三拣四的!让你弹你就弹!”

      “我不!”

      “弹不弹?信不信我弄死你!”

      “弄死我,我也不弹!”

      闻弦听旁人议论,气急,猛然甩出这么一句,激怒了那人。

      那人啐了一句脏语,伸拳头就往闻弦脸撞,一拳接一拳,闻弦反抗却打不中,被迫挨打。

      抓断古筝弦丝,哐当一声摔地,闻弦心一沉,去摸古筝,那人变本加厉地怒揍着。

      雅意从远处走着,见前面人群簇拥,有打架声传来,钻入人群,一瞧是闻弦,便快步撞开旁人,脚一飞踢,那人摔在地上,哎呦一声,人群惊恐地往后退去。

      雅意居高俯视那人,拳头握紧,嘎吱作响,“欺负别人好玩吗?”

      那人瞧着眼前男人,个子将近一米九,黑发垂散到后背,发尾微卷,发带印着蓝色云纹,一双弯眉下美眸微眯,睫毛翘着,骨相硬朗,美中带刚。

      “管你什么事!”

      雅意举起硬拳,走近,“不管我事儿,那你就能随意欺负人了?”

      吓得那人匆匆往回退。

      “这可是治安社会!你想干嘛?”

      “你还知道是治安社会?”

      那人张着嘴,唇瓣抖着,说不出话来。

      “还不快滚!”

      那人连忙爬起来,噌一下跑走,雅意死盯着他背影,怒喊:“再敢欺负他,你试试!”

      雅意的眼神扫过人群,渐渐散了。

      载酒街回归常态,雅意回头望见,他鼻青脸肿,泣着泪,怀抱着断了弦的古筝,身子颤抖,指尖抚着琴体每一寸。

      雅意犹豫几秒,走近,蹲下,把地上钱捡起,又从口袋里拿了些钱,一并叠好,塞进他手里。

      闻弦接过紧攥,雅意没说话,起身离去。

      “谢谢……”

      雅意听到背后传来的沙哑声,顿住脚步,没敢回头,逼着自己走远。

      过了不久,听脚步声确定人走远,闻弦连忙摸数着钱,数完慌乱地藏进怀里,抱着断弦古筝,乱着脚步,远了。

      风吹,落了张钱,地上来回打转。

      ——————

      我将断了弦的古筝与古琴同放在一起,有空便坐在院中抚弄,我不知道换弦钱多少,再攒攒吧,攒到我彻底放心,再去乐坊里修。

      最近我总能收到钱包袋,打赏的人也从不驻留多些时间,钱很多,厚厚的一沓,攥着很踏实。

      每次获得这么钱,第一反应就是跑回家存放好,别被他人发现,不然会被夺去。

      那晚回来,直奔院角,想总能去修琴时,却惊奇地发现两琴已经续好弦,原来的弦发闷,发飘,甚至有些刺耳,虽然弹得也好听,但不如现在高音清透、低音厚实,余音长流,音质完全不同。

      可没高兴太早,我便跑向屋门,踢开缺角的砖块,进去翻找破被下的钱,摸数着一分没少,一摸旁边竟还多了不少。

      一瞬间,止不住泪落,洇湿了破被布面。

      原来,泪水也是热的。

      琴有新弦,我更不敢带去街边卖艺。混混们会来砸,但,又有人像上次那样,打跑了他们。

      ——————

      初夏晌午,蝉鸣阵阵。

      那仨市井混混迈着闲散步子,脚步声齐齐而来,带头的站定蔑视着他。

      “又是你?”

      一听到声音,闻弦手停下拨动,死死抱着师父给自己的阮咸,脸上伤没好,淤青红迹。

      “今儿要了多少钱,乖乖交上来吧。”

      闻弦摇头,蓬松长发甩了甩,“我今天没有钱。”

      “别废话!赶紧的!”

      “我没有骗你,真没有。”

      带头的吐了口痰,嘴一歪,刚想开打,早在远处巷子口听他弹琴的雅意,上来就是一脚,带头的踉跄一下,没站住,脸正碾在自己吐得那口痰上。

      “哎呦我去!”

      两位小弟回头,瞧见雅意,各自上去就是一拳,雅意速度疾快,轻松躲开,迅速各一脚,摔倒在地后,一阵哀嚎。

      带头的爬起来,鼻尖粘稠一片,还没站稳,雅意几拳下去,带头眼冒金星,顺势又是一飞脚,滚出两米去。

      带头的捂着脸,火辣辣地生疼,狂飙出一句,“特么的打人不打脸!”

      雅意红着眼压拳头,嘎吱作响,“畜生不算。”

      两位小弟忍住疼,噌一下跳起来,一前一后挥拳打来,雅意紧跟着两脚,快、准、狠地踹在对方小腹,弯着腰跪倒在地。

      三人猛地站起,雅意掌心浮现火气,各自一掌下去,他仨眼前一阵火花飞扬。

      ……

      雅意拍掉衣裳的尘土,“还来吗?”

      带头的倒地上,气喘吁吁,“我错了。”
      两位捂着头,晕乎乎的,异口同声道:“我们也错了。”

      路人们凑一起,你一句,我一言。
      闻弦怔怔出神,手握紧阮颈,心中竟酸一下,想哭,生生憋回去。

      “别再来欺负他了!”

      三位点头如捣蒜,连忙起身,谄媚得对着闻弦鞠了一躬,“对不起,以后我们再也不来了!”

      “滚。”

      三位夹着尾巴,仓惶而逃。

      雅意瞧见闻弦,往他手心轻放了一支草药膏,“挤出来,每天往脸上擦。”

      闻弦轻轻点头,雅意没再多留,走了,路人们散开。

      手摩挲着草药膏,自己都舍不得买的,他给买了。

      远处,画船楼旁的厌鱼池内,一支荷花悄然开出一口。

      ——————

      后来再没人敢来欺负我,附近都传开只要靠近我,就会挨一顿毒打。

      日子好过了,也没受坏影响,常有人丢钱包袋,钱越攒越多,心越来越踏实,但我就更不舍得花,曾经想尝的吃食,现在想想算了,留着以后给其他琴换好弦,便吃个半饱,多剩点钱。

      那时我正发育,身体可受不了。

      ——————

      天色乌青灰蒙,黑云一层卷一层,烟雨朦胧,过街人撑着油纸伞来往。

      闻弦抱着琵琶,雨丝打在他身上,冰凉,舒爽,沿着距郊野最近的这条无名街,转进石板路,迈入泥泞的湿土地。

      突然十指发冷,耳朵声音不清楚,飘起来,双腿发虚发软,晃了几下,勉强站住,溪水声渐渐淡了,伸脚探去,胸口狠狠闷一下,紧接着头晕脑胀,一虚空摔进溪里。

      溪水涌入半边鼻腔,也浸湿他的衣裳。

      一声闷雷,雨水倾盆而下,重重踩在闻弦身上。

      另一边,雅意撑着竹伞,林里透过竹叶缝盯着那破宅院的门,迟迟等不到闻弦推开,便心生诧异,快步而来,衣袖甩开雨点,推开门往里瞧,没人。

      “没提前回来呀?”

      雅意喃喃一句,便决定沿路去找,开始缓着步子,心中怪意翻涌,加快行速。

      雅意抬眼望,紫电划破天边,瞥见溪水里有人,完全甩开步子跑,一声闷雷响起。

      雨在暴怒,风在狂欢。

      手一撇,丢掉竹伞,雅意顾不上淋雨,迈进溪流,鞋里浸满水也不怕,俯身扶起闻弦,让他弯腰,拍打他后背。

      “醒醒!你快醒醒!

      雨打芭蕉叶,啪啪作响。

      闻弦咳不出来,脸还发紫,雅意见没用,一手握拳,顶在肚脐上方,另一手包住拳头,快速向上向内猛压去。

      “水怎么还不出来!?”

      见还是没反应,雅意用力背起他来,湿漉漉头发贴在一起,两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往下滴着。

      踩软泥脚一滑,两人摔倒,沾了一身泥,雅意起来,又一滑跌倒,再起,奋力背他迈上石板路,跌跌撞撞,拐入街上疯跑向济世医馆。

      “坚持住了,马上就到了!”

      街上人们投来异样的眼光。

      雅意脚踩积水,泥水溅开,穿街走巷。

      一路狂奔到医馆,猛地拉开门来,顾不上狼狈不堪,大喊道:

      “医师,求您救救他!”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