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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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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成了我的师父,他对青睐有加,倾囊相助,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我,还总夸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哪有什么天才?
我除了琴一无所有。
我没有太多社交,我没有别的娱乐,我的世界很小,一宅旧院里,靠十指尖,拨琴弦,闻琴声。
我醒了弹,困了弹,没事也弹,我把所有感知、情绪全部压入弦乐里,是痛,还是苦?
我三岁触弦,便没日没夜,弹了十三年。
院角里,母亲丢弃的古筝、琵琶、古琴、月琴、柳琴,我无一不碰。
我不懂什么乐理规矩,只知道,每一根弦越紧越细,音就越高,反之,则越低。
我习惯去摸弦有多长,有多粗,怎么按会出什么声音,怎么弹会好听,慢慢的,只要一碰到弦,声音就在我心里。
即便是最讲究气韵的古琴,我也早已弹到随心应手。
我们约定好到水巷尽头,来到临河的街上,在那棵梧桐树下遇见。
每日清晨,气温还凉还冷,老先生早在此等待我,带从未摸过的乐器,教从未听过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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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极浓,扑在闻弦脸上感觉湿润,他迈着轻盈的步子,踩在青山板上,穿街走巷,这是他第一次不带琴,不为卖艺而来。
白墙黑瓦的矮屋顶压着残雪,地面薄雪覆盖,零星雪花斜飞着,湖中倒映着枯树影,红灯笼随风晃着。
师父坐在石护栏前,带来古阮,老木制作,漆面古朴,瞧见闻弦走来,上前叫住:“在这呢。”
他闻声,快步走去。
“师父我来了。”
两人紧坐在一块,闻弦将阮咸竖抱在怀里,左手扶着琴颈,按着弦,右手在琴腹下方拨弄着。
他拇指往下拨,食指往上挑,一曲沉厚的曲子缓缓流着。
师父静静盯着他,一曲终了,忍不住轻拍掌声,“我只弹了一遍,你学着弹了一遍,却仅错了两个音。”
“以前碰过阮咸吗?”
闻弦摇摇头。
“实在厉害。”
他握住闻弦手,去触碰琴弦。
“记住这里,往最粗的这根弦的第三格这,按深一点。”
“还有这里,最细弦第五格这,手指往回收一收。”
……
闻弦就这么跟师父学了一天,对古阮完全熟悉,能把曲子弹得漂亮,不同于师父弹得厚润,他独有一种孤静的凄美音,透凉,心寒。
夕阳西下,湖中波光粼粼,两人靠坐梧桐树下,散漫闲聊着。
“你真无名无姓吗?”
“……是。”
“那我给你取个吧。”
“叫什么?”
“闻弦怎么样?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是什么意思?”
“一听到琴声,就懂了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是希望你也能遇到懂你的人。”
“像俞伯牙遇见钟子期吗?”
“是啊……”
天色已晚,气温渐低,师父回望桥对面街头,人少,灯火阑珊,不由得复杂一笑。
“当初,就在这里捡到你妈,见瘦小可怜,无依无助,把她带到繁声乐楼,和其他徒儿养大,她最聪明,最上进,最出色,只可惜……”
他低声叹息,满是怜惜,“眼光不好,或许自小缺爱,爱上个坏男人,倾注全部,被狠心抛弃,不知是为了报复他,还是自己,私自做见不得光的事,尝到来钱快的甜头,便从此跌落风尘,我也与她断绝师徒。”
“我其他徒弟也个个只贪钱好利,便弃了这不谐时俗的弦乐,通通改了行。而我就是个琴痴,无妻无子,在乐楼弹了一辈子琴。”
“现在老了,才想歇一歇。”
闻弦静静听着,不知如何安慰,便默不作声。
师父轻抚他的头,释怀笑道:
“你嘛,比你妈还要强得多。”
谁也没再说话,风声渐起。
半响后,师父起身,拉起他来。
“走,去吃饭。这阮,你带走吧。”
闻弦点头,跟着后面。
背影越来越远。
夜里繁星点点,丝竹声与笑语传满巷街巷尾,人们都在好好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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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梧桐无叶,到知秋,泛黄,满地。
我和师父相聚在这里,学了一日又一日,半年多,几乎带我摸遍天下常见的弦乐器,并都赠与我。我与他学了几十首名曲,又独创数首新曲,仅属于我的。
他告诉我,雅音不喧,清弦不逐俗。
是要我沉心于琴,静心守拙,不必追求功成名就,不必迎合世人,只忠于自己的心。
我应下,他便安心地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睡觉前想起,阿婆曾告诉我,人死后每年的忌日都要祭拜,为了纪念与缅怀逝者。
于是那日,我先去给阿婆烧纸上香,后来到河街梧桐树下,却没找到他。
我等了一天,苦守在湖边吹风,脸都冻红了,也没等到。
我便每日都来此寻找,抚着他送的阮咸,等啊等。直到入了冬,有位老爷爷找到我,和我说师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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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乌青昏暗,枯叶遍地飞,街道空冷沉寂,闻弦依旧在此守着,痴傻的以为他会回来。
“师父的脉搏没断,气息没断,就不会死的。”
他喃喃自语着,一位老爷爷走近,蹲下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少年,在等师父吗?”
他怔了几秒,低下头,“是。”
“别等了,他去外地了,以后永远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了。”
“这地方待够时间了,就去别的地方。”
“……”
“你师父让我,替他嘱托你,继续弹下去,别停,别像他们那些人一样,弃了琴。”
老爷爷见他低头不语,叹息一声,把他师父遗留的钱袋,从口袋里掏出来,鼓鼓的,很厚很沉,交在他手里,轻声说道:
“别弄丢,你师父给你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他一人在冷风中沉默,枯叶围着他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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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娇憨得可笑,以为师父确实去了外地,说不回来是骗我的,因此每日街边卖完艺,傍晚必定去转一圈,等一会儿,才回去。
学了正统的名曲、更多弦乐器后呢?
日子依旧,纵我心中有千帆万浪,终抵不过身前沙岸礁石。
没人瞧,没人懂。
我靠在街边,想着师父临走前的话,便咬牙坚持下去。
无人驻足,我便弹得更卖力,没人赏识,我便弹给自己,一处不行,我换一处,下一处还不行,我便各处都去。
郊野附近的云泊桥上、载酒街头、青梧河畔、画船楼底……几乎走遍所有能落脚的,努力没付之东流,我也渐渐收到赏钱,不多,却足够饱腹,还能省下一些,和师父留下的钱攒在一处。
攒钱有什么用?
不过是图个踏实,病了能去看病,不必再硬扛。饿了能吃甜甜的糕点,渴了能喝干净的水。阿婆当年织的被子破了,能买些新棉续上,看不见针脚,便花钱找人缝补,甚至能换一床全新的棉被……
我最渴望的,不过是,像个常人一样活着。
仅此足矣。
但,命运嘲弄我就够,为什么旁人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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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春雨过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鱼子巷尾,玉兰花开。闻弦坐此弹着古琴,街宽道长,人来人往,时有投些钱,他每次都会连忙道谢。
弦声悠扬,空灵动人,抚心养性,周身景色也都安逸下来,慢慢的,缓缓的。
闻弦正笑着,愉悦地拨动古琴,忽然,三个市井混混站定,居高临下睨着他。
“装可怜臭瞎子。”
“今儿骗多少钱?”
“穿的破跟叫花子似的。”
三人嬉嬉笑笑,指着他不断嘲弄,见闻弦不搭理,还耷拉着脸,其中带头那位哐当上去就是一脚,把古琴踢翻,砸到他身上。
“还敢跟我们摆脸?”
说着就啐他一口,两位又各自踹一脚,言语辱骂道:
“瞧你这卑贱样儿。”
“看着就傻。”
闻弦想起阿婆曾对自己说的话,眉头一皱,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听音辨位,哐当上去就是一拳。
带头的快速躲开,反腿就是一狠踹,闻弦腹部一陷,倒地。
“臭瞎子还敢打老子?”
“咱俩上去揍他!”
“上。”
两位对着闻弦用力踹踢,带头拿起古琴用力往地上摔、砸、踩。他被踢倒,起不来,被迫承受着,听到古琴摔砸在地的声音,心中一疼,大喊:
“别!别砸!”
旁人纷纷停下,凑成一堆,围成一圈,全在看热闹、交头接耳,没一个人上前阻拦,生怕再打到自己身上。
一脚又一脚,踹到他浑身痛,手臂抵抗着,已出现淤青,奋力想要爬起来,带头的哐得一脚,古琴踢到他脸上,撞得生疼。
带头的捡起地上的赏钱,握在手里数着,两人又搜刮他口袋,抢走高兴了,又啐了几口,骂了几声。
“死傻子,下次看见我们绕道走!”
“瞧你一回,打你一回。”
骂痛快了,便嘻嘻哈哈走了,拿钱去逍遥自在。
看热闹的人纷纷也散了,左一句右一言,都围绕着他是瞎子吗,乞丐吗,傻子吗,怎么被打了。
闻弦见声音渐远,才敢撑着地缓步起身,大高个看着就有压迫力,奈何看不见,人又多,只能任人欺负。
身上出现淤血青迹,顾不上疼,连忙伸手去寻古琴,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每一处。
弦短了数几根,琴身磕损严重,又去寻地上的钱,四周摸不到,不死心再摸,摸了数遍,伸手去扫,还是没有,便知是被抢去了。
他蜷着双手,环着古琴,别过脸轻轻低下,贴在断弦琴身上,无声流着泪。
他不愿哭,但止不住。古琴再也弹不了,甚至上次每种换弦都是多年前,阿婆给自己去乐坊换的。现在,实在舍不得花钱去乐坊再换。
泪滴在断弦上,一颗接一颗。
远处,玉兰花坠了几只,狠狠摔入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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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后,我再没敢去过鱼子巷尾,那条街也没再敢踏上。
躲也没用,他仨会找我,特意来嘲讽我,辱骂我,夺我钱,我每次都反抗,可只能盲打,打不中的,惹急他仨便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我只能忍,别无他法。
让我乞求?不,我有自尊,低不下头。
鱼死网破?不,我还要生活。
心中委屈无处排解,每晚都在宅院前的竹林圈内弹着琴,爱的古琴被摔毁,常常用古筝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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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弯月挂在淡蓝色夜空,清风徐来,湿润带着些草气。
竹林间,叶尖浮动,闻弦盘腿而坐,身上疼着,古筝横在膝头,弹着师父教的那曲《高山流水》。
慢摸,轻扫,一勾,一挑,拨音荡开。
曲音亮润柔美,如高山巍峨,静立,如流水低回,幽幽,绕在竹间,久久不散。
重复这曲子,数几遍后停下,左手轻摸琴身,右手柔抚琴弦,叹息一声,想起街头弹琴无人听、无人懂,反被辱……心头苦涩翻涌。
“阿婆讲的伯牙子期,是假的。”
他低着头,左手握紧琴身,鼻头一酸,止不住抽噎泣着,稀碎的泪滑过脸。
竹叶簌簌作响,透过林子缝隙,不远处的青灰卧石上,雅意听到泣声,连忙起身,下意识走向他,猛然顿住,渐渐手指收回,牙咬下唇,硬生生坐了回去。
轻轻念着,“我不能……”
雅意听着更放纵的泣声,心头一沉,起身,强迫自己离去。
月色渐冷,一种浓郁的花香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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