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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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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当时的我而言,宁可怀疑所有,不敢怀疑这是假的。
能有这处落脚地,不只是过去,哪怕现在,都是我渴望的,执掌整个势力网,我才知身处高位事不由己,我早就踏上不归路,清楚这是错的,为权势邪恶到底,但你也知道我生性本恶,你养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恶狼,不是吗……多想和你念叨念叨啊,就算不原谅我又如何。
我此后再没敢回过姑苏,除了他的祭日,阿婆和师父的祭日我让她替我烧纸、上香,又未免有些忘恩负义,我太怕,心慌了,每次来强装舒适,硬着头皮,仿佛是有千百根针在背后扎我。
后来见了心学先生,说我是留下心神受损的疾病,有严重的神伤反应,卑惵怔忡,尽量不要再来这里,但,为你,我宁愿忍痛而来。
你听见了吗?
没有,你听不见。
听见,你也不会理我。
但我就要你听见。
骗自己罢了。
……
想起第一次在无忧水榭演出,在那晚,我明白了权势二字。
从此我的人生有了新目标,不再是那个只因一口干净的水就觉得甜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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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无忧水榭比白日更娇艳,门前院后鲜花攀藤而上,映着云鱼荡水的花灯粉光、点点星光,花瓣晕染开多种颜色。
坊里仅有琴乐,人少冷清,统共不到十位客人在此品茗,食酒肴,娇花负责上酒点心,也有友人聚此闲聊、对弈、纸牌等等,也算小有热闹。
闻弦在下午认识了两位乐师,是亲兄妹,那妹妹艺名叫杜若,擅长吹管乐,那哥哥艺名叫使君子,会打击乐。
闻弦不太会说话,但并不害怕与人交往,主动去谈话,兄妹俩性子都内敛,在雅意引荐下聊了会儿,很快玩到一块去了。
闻弦还没有艺名,也没着急取,晚上仨人坐在一起合奏,第一次配合还算齐声。
其中一位听客玩纸牌输了钱,往后一仰,听见曲子,嘴一撇,斜眼看向角落里的三人,本就喝了酒,火气噌一下起来,一拍桌子,吼道:“唱的什么衰曲,害得我输钱!”
他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唾沫溅到脸上:“快给我换曲儿!唱喜庆的,都跪下给我弹!”
兄妹俩手停在乐具上,蹙着眉,面面相觑,闻弦停下抚弦,垂眉低头:“可以换曲,但我们不跪!”
“还敢跟我这么横气!一群贱役!”
那人气急,指着三人拔高声音:“曲不换可以,你仨今儿必须给我跪!”
闻弦轻拍旁边两人手背,示意换曲:“我们弹《三六》吧,不跪。”
兄妹俩点头,三人继续合奏,全然不理那人。欢快的曲子彻底激怒了他:“好啊不跪是吧?!那你仨就别想弹了!”
他挥袖扫落桌上叠盘、杯盏、茶具果碟,哗啦一声碎在三人身上,瓷片扎破皮肤渗出血珠,又抬脚砸毁乐具。
闻弦忍无可忍,伸手一推,那人酒意上头,脚步没站稳,踉跄着按在碎玻璃上,痛得叫出声,面目蜷曲。
“特么疼死老子了!”
其余听客仍在起哄,在他们眼里乐师低人一等,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从不被当人看。
有友人笑着劝:“老二别闹了!不必跟仨下九流计较!”
那人咬牙,借着酒劲肆意辱骂:“不跪是吧,行,那就特么地快给我弹!弹到爷笑出来,弹出血来,不然你仨都弄死!”
见三人依旧倔强,他忍痛起身,踹翻闻弦的琴桌,狠踩使君子的脚,又狠狠揪住杜若的头发。
闻弦挥拳直击,正中那人鼻梁,疼得他连连后退,跌坐在玻璃碴上,裤子划破,碎片扎进肉里。他双手捂鼻,流了血,痛得当即跳起:“妈的,你竟然敢打我?”
兄妹俩趁机后退,也学着闻弦握拳护在身前,目光愤怒,紧盯着那人。
“你别过来!”
那人火气随着酒劲儿上涨,目光一扫,抓起一把果刀,快步上前猛刺:“找死!”
娇花一手端着酒盘,上置一壶清酒、三只酒盏,从二楼缓步走下,闻声望去,正见那人刺刀而去。
她另一手迅疾撑住扶手,翻身跃下,轻巧落地,快步冲到那人面前,一脚踢飞他手中刀,落地,铮然作响。
娇花旋身,连环踢向腹部,那人蜷身倒飞出去,撞翻纸牌桌,纸牌落了一身。
众听客霎时间噤了声,瞠目结舌,兄妹俩也愣在原地。闻弦只闻声响,怔住。
谁也没想到,十多岁的少女身手竟如此非凡。
娇花手中酒盘纹丝不动,酒液也没洒一滴。她拾起地上的刀,目光扫过众人,声线稚嫩:“还敢在我们这动刀!”
雅意提着夜膳从门外走进,见屋内桌椅倒地,食具散落一地,一名听客躺地哀嚎,娇花持刀与三人并肩而立,来不及细想,将夜膳放在桌上,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娇花。
“都冷静!小花你没受伤吧。”
娇花摇头。雅意转身看向众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人撑着桌子缓缓站起,吐出口带血的痰:“小丫头片子,还敢踹我!”
一听这话,雅意心中了然:“坊里不容你找事儿!”
“我找事儿?是那仨下九流玩意儿不听话!”
雅意怒极:“下九流?收起你那套迂腐偏见,乐师凭本事吃饭,你没资格瞧不上。”
“这事儿没完!死丫头踹我,现在伤了,拿钱来,不然告到巡捕院你们就完了。”
雅意回看三人一眼:“你尽管去,我们修乐具的钱你还没赔,他们三人身上有伤,这笔账又怎么算?”
“小花,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娇花摇头,兄妹俩缩了缩身,闻弦开口:“他逼我们跪作乐,我们拒绝了,他便辱骂动手。”
娇花补充:“还动刀,幸好我及时看见。”
雅意转头怒瞪那人:“请问是这样吗?”
“明明是他们唱衰曲害我输了钱,让他们跪着作乐怎么了!”
众人见势头不对,那友人劝道:“老二,这事儿你有错在先,道个歉就翻篇吧。”
“不行,打了我,就得拿钱!”
“你打他们怎么算?做人还讲不讲理?”
“我就闹!看你耗不耗得住!这破乐坊又没权没势,谁给你撑腰!”
雅意不想影响生意,清楚利弊,和所有隐忍的成年人一样忍气吞声,拿钱点给了他,冷声道:“滚吧,不要再来了。”
娇花不满,“哥,你为什么要……”
雅意轻拍她的头,“为了咱五个。”
听客攥紧钱,塞入兜里,骂了几声,裹着一身酒气嚣张离去。
其余听客继续欢快,雅意叹了口气,提来夜膳,“娇花,你去楼上我寝屋桌子下,左边第二个抽屉拿药膏,我给他仨擦。”
娇花点头,轻盈上楼。
“我给你们买来的夜膳,有杜若最爱的荷花蜜饼,君子爱吃青梅酸糕。”
“谢谢哥哥!”
“我最爱吃青梅子!”
“夏暑晚上别吃太多,容易噫醋吐酸。”
……
杜若和使君子嚼着,雅意笑着对他们说话,而一旁的闻弦脑子里灌入这么几句:
弱小就要受辱,讲道理没用,人人可以随便撒野,欺负我们,因为没权没势,所以想保护别人,只能先低头、要吃亏……
如果有权有势呢?就能不受欺负吗?
权势是什么?很重要吗?
闻弦怔在原地,雅意见他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他缓过神,呆呆吐出句,“那人说的……权势是什么?”
雅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就是,有权势的,说什么别人都听从。”
“这物……它长什么样?”
“不是物,是一种本事。”
“本事?”
“简单来说,权势,就是别人不敢不听你的本事,就和你会弹古筝一样。”
“你……没有权势?”
“当然了,我一平凡人怎么会有权势?”
“怎么能获得权势?”
“嗯……不要想了,咱们做不到的,来,先尝尝我买的枣泥糕,我猜你会喜欢的?”
哒哒哒,一阵脚步楼梯而下的声音。
“哥,我拿来了。”
“给我吧,来,我给你们挨个擦药。”
杜若和使君子围在雅意身边,嘴角还挂着糕点碎末,笑着。
只有闻弦站在原地,呆呆地,摸到一块枣泥糕,吃了,很香,还想要。
权势是什么滋味?我也想,亲口尝尝。
今夜初九,是弯月,不是圆月。
可等到十五,月亮就圆了。
是圆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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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吧,年少的我刚混上口稳定的饭,竟然就想着权势,当时压根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拨弄琴弦般简单,学一学就能获得这个本事。
殊不知,到未来渐渐地成了一种执念,是我贪,是我惧,也是为了你,你不信,你到死都认为是我自私,欺骗你,把你当成高枝只为往上攀,我承认我有私念,是为了利益,为了自己,也真是为了你。
想这些有什么用,一辈子都不能再跟你解释清楚了,你到死都不信我,只有满心的恨,你说我偏执,难道你不是吗?
你心里信佛,遇到事儿喜欢去拜一拜菩萨,不求富贵,也不求恩怨,只愿心中安稳。你寝屋摆了小佛龛,一生吃素,两眉之间还点了朱砂痣,你性子温和、心善,爱所有人,但你偏偏不爱我,不也是一种偏执吗?
你渡了佛,却养了魔鬼,成了养料。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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