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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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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了无忧水榭,日子平淡而安逸。
他会早早起来,为我们准备饭菜,他的饭很好吃,不像阿婆那般清淡,要更香,也不是我平时在外速膳,要更有营养。
桌上有肉有菜,可他从不动荤腥,说自己信佛,我问他那为什么能做肉菜,他说:身不杀,心不杀,只是做给家人吃,没破个人戒律,不算虚伪。
原来我是家人?他对我,就像阿婆对我?
我结识了那位女孩,叫娇花,是他的妹妹,介绍自己时说:
我叫娇花,
美若娇花人不娇。
人非其名,的确泼辣,那晚听君子说是她拦下刀,才免于我们受伤,手脚利落得不像常人。
白日他闲瑕之时,他会带我去水榭附近转转,按着我的手去抚摸没摸过的物,听、闻从未接触的声音、气息,还带我尝了从没吃过的佳肴。每每陪我在后院草坪上躺着,他会给我讲人生道理与感悟,他明明才比我大三岁,可为什么懂这么多?
他也懂些乐理,有时也会给补一些漏掉的弦乐问题,细心开导,并把坊里的乐具都让我碰一碰。
难道他对我,就像师父对我吗?
白日他无暇之时,我便独自一人,去找娇花。
她不愿搭理我,相处陌生,无话可谈。
有时杜若和使君子会来坊里,我便会和他们聊天。原来他俩和我一样,是自幼无父无母,很小就在这家乐坊里学艺、卖艺。
原本这家乐坊是位白胡子老爷爷守着,也就是他们的师父。
坊里生意越来越差,一晚上也没几个人,师父身体也不行了,怕是活不久了。
他便想低价快卖掉乐坊,把兄妹俩送去别处,图个新前程。
他俩念旧,去了别处没安全感,便不愿离开,死死赖在这里。
恰好是他出现,买下乐坊,并带他俩在此守着。
兄妹俩舍不得师父,便去陪他住,照顾他,送最后的晚年时光。
他俩乐艺很强,也会奏琴,我们仨配合地默契,也是最好的小伙伴,但有些话也不会和他们说,经历再像,终究不是我,自然不懂我。
日子静静地过,想起我师父至今下落不明,或许他也在找我? 越想越像吃了个酸橘子,讨厌的滋味。中秋节那晚,临近午夜,坊中关门,我跑到后院,心中那抹至今无法理解的情绪难以抑止,又弹起那首极少弹起的《夜来香》。
但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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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夏暑未散,但晚风自然清凉了点。
后院挂着几盏小灯,不亮,依旧很昏暗。
随树叶漱漱作响,闻弦弹着那曲《夜来香》,依旧是那股哀怨,淡淡忧伤与湖中静水深流。
他垂眸拨动弦,心里却想着曾经,曲调越弹越缓,越低,沉得像说不出嘴的话,闷得像无法形容的情,啪嗒一声,坠在弦丝荡起音来。
弹完最后两音,一曲终了。
背后传来一声:
“你很孤独?”
闻弦猛然间怔了,指尖停留在弦上,浑身因风灌入衣袖颤了一下,只听沙沙的脚步声轻来。
“是想起谁了?”
雅意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还听出,你似乎有些忧愁,到底为何难受?”
闻弦手一直停在空中,身子仿佛动不了,眉蹙在一块,嘴唇相触,却一个音也发不出。
雅意诧异,滑了滑他的背,空着手心又轻拍几下,“你还好吗?”
闻弦脑子定住,就像他吃了麻椒后一样。
阿婆疼我、爱我、护我,但阿婆听我弹这曲,听的是自己对爱人的思念,不是懂我。
师父教我琴、给我名、惜我才,师父听琴,听的是我的天赋、徒儿们的可惜、感慨,不是懂我。
路人们只当我是贱卖艺的、瞎子、下九流,赏一分钱是同情,打我、骂我是随意。
没人听得懂我心里的东西。
可,只有,且仅有,他真的懂我是孤独的。
还懂此刻我正在想着师父,很担忧他。
他渐渐缓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开了口:“你……怎么知道?”
雅意被问愣了,“这……是因为我听出来了。”
他咬破嘴唇,铁锈味绕着舌尖,“你……怎么会听出来。”
“我……还知道,你应该是闻到过夜香树的味道,曲中似乎有浓郁的花香幽幽流动的感觉。”
闻弦有种万剑被穿透的感觉,他抿了抿唇,鼻子酸了,眼眶烫了,再也控制不住了。
“不可能,怎么会……”
“我也孤独。”
脑内一片空白,僵住,失语。
雅意的手从他背上收回,没再说话,默默等他哭完,抽噎声弱了。
“谢谢,你……是第一个懂我琴声的人。”
“只是从曲中听到了我自己,而已。”
雅意盯着夜空,自言自语道:“……中秋夜是圆月,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
转头看向他,“对了,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月…十三日。”
“公历?”
闻弦轻轻点头。
“记住了,到时候给你庆生,煮长寿面。”
“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雅意摇头,“给你们过就行,我过不过无所谓。”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生日。”
雅意浅笑,“九月十九日。”
闻弦没接话,清楚一周后就是他生日,牢牢记在了心底。
“刚才,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想师父了。”
“师父?”
“嗯……他去了外地,就没回来过。”
闻弦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他之前是繁声乐楼的琴师,妈妈也曾在那里卖艺……”
停下没再说,雅意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想去繁声乐楼?我带你去。”
“我,我…只是想去打听师父的情况,不是想跑到那里去……”
“没事的,哪个乐师不向往繁声乐楼,那里的乐师是整个姑苏地位最高的,受人尊敬,哪怕最底层的乐师,一晚的赏钱都顶我一个月开乐坊的收入,我都想去,哈哈。”
“就算你是想去那有机会弹琴,再带上杜若和君子,我一定会支持的。”
见闻弦没言语,轻拍他的头,“好啦,等过段时间我就带你去,带上大家一起。”
“但你要答应我,别独自一个人在后院哭,有什么孤独?你还有……我们呢。”
闻弦抿唇点头,雅意的眼神落在他膝上的古筝,“这首曲子叫什么?我之前竟从未听过。”
“我…自己编的,叫夜来香。”
“夜来香?我果真感受对了,你也是闻到夜香树的味道了吧。”
“你也闻到过?”
雅意不愿告知早已偷听他弹琴数月的事,扯谎道:“这个嘛……以前闻过。”
“我不知道什么是夜香树,就是晚上闻到了一股香味,然后作出的曲子。”
“巧了,夜香树别名就叫夜来香。”雅意淡淡一笑,“你还没有艺名吗?”
闻弦摇头,雅意接道:“以此命名怎么样?就叫你夜来香?”
“为什么?”
“夜来香?就是平淡的意思,你看不见,对你来说,或许何时都是黑夜,那就静开一夜就好了。我希望你安稳、安心,别去追那些太亮、太烫,会伤到你的东西,例如……权势。”
雅意特意避开真正的寓意,想到他前几天问自己怎么获得权势,怕他走歪,就编了一种新解释。
“所以,你喜欢夜来香吗?”
“喜欢,很香。”
“愿意作为艺名吗?”
“愿意,因为很好听。”
雅意笑了,故意说道:“好,那夜来香再给我弹遍夜来香,这次不许再哭了。”
“好。”
两人嘴角各自一弯,曲子越来越悠扬,月色越来越淡。
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是存在的!
阿婆没有骗我。
只是,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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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窗外下雨了,还是暴雨。
我醒了,还是在姑苏。
完了。
……
平淡?
你觉得可能吗?
夜来香本就是有毒的!
你真是给我挑了个好艺名!?
夜来香开过,月亮就会落!
你在咒我,还是你自己!?
你知道,我这人把真心看得比什么都轻,对比起权利、势力、金钱,它简直一文不值,哪怕是张废纸都比它重要!
你以为你能劝得住我?我对你的那点真心还不配,也就只能让我在夜晚暗自疼一疼!
从不可能左右我半分,谁也不行,就算是你,也不行!
“你在撒谎。”
闭嘴。
不对,你根本不在……
这病,越来越严重了。
我没病!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
你知道吗,夜晚一闭眼,就是你的声音,你骂我,折磨我,怎么赶都赶不走。
我清楚那不是你,是我的心魔。
若是下起暴雨天,一睁眼就会幻想你在月光下,死在我面前的样子。心学先生还说得了痰迷心窍,妄闻不止,对暴雨天的神伤反应产生妄见症。
这时我会从口袋翻出你的遗照,缩在角落,一遍又一遍抚着泛黄的边角,注视你的眼眸。
看着看着,你失望地对我摇头,说我活该。
是你活该!
谁让你救了我,你就该让我自生自灭!不然我怎么会害死你!
……你说什么?
你舍不得。
我信,我都信。
不——都是假的,闻人泪,清醒点!
窗外一声闷雷,我又回到那晚,吓得缩成一团,不敢看你死在我怀里。
走!
你走!
……我不许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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