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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抬轿   我叫安 ...

  •   我叫安绪。

      十四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见他。

      一个身着黑袍的长发影子,悄无声息地站在我房间角落。起初我以为是来收我的黑无常,后来我在床上躺了五个月迟迟没归西,才确定那家伙没有恶意。
      他只是远远看着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
      我那年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上吐下泻,一病就是五个月,病好以后也有了严重的后遗症。
      这几年我爸妈把我包装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他们把重病的我塞进人群,逢人问起我为什么总是一副病怏怏的衰态,他们会说:
      “嗐。小孩子青春期闹脾气,非要扭扭捏捏的不成样子。”

      这个病把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有人愿意和一个疯子交朋友。

      我坐在教室里,时常觉得世界是彩色的,唯独我是黑白的,我总是在班上热闹抢答、玩游戏的时候一个人默默低着头写作业,体育课看着他们组团着玩排球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回教室。
      爸妈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得了什么病,后遗症有多诡异,也不允许我崩溃时大喊“我为什么不是正常人”,就好像我的病和我一样只是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光。

      那五个月里,我大多时间浑浑噩噩半梦半醒,我总看见他。
      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的脸像蒙了层纱似的雾蒙蒙,我从没有看清过他的容貌,他也不曾同我说话。

      相比起那场重病,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痊愈后的后遗症——自那以后,我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俗话说,是开了阴阳眼。

      我高烧不退,在迷迷糊糊中注意到黑袍影子出现在我房间一角,从那一刻开始,许许多多和他形态相似的黑色影子就缠上了我。
      他们或高或矮,胖瘦不一,但无一例外浑身漆黑,站在那就跟凭空破开了一个黑洞似的。

      一开始我还有些恐慌,爸妈听了也半信半疑,找人来家里做法事,又是敲锣打鼓蹦啊跳啊的,又是符水朱砂符桃木剑的,捣鼓了大半个月,那些黑影子天天来我家窗外看热闹,尤其是那个穿黑袍的长发影子,时不时还抬手遮着那模模糊糊的脸,一副忍不住要笑的样子。
      我时常无奈,看看影子又看看面前的大师,大师问我有没有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涌过暖流,我看着他静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

      “大师,那个影子在拔你的头发。”

      大师脸色很难看,收起做法事的东西就走,走之前不忘告诉我爸妈,小孩子叛逆贪玩就不要乱找人看事儿了,耽误彼此时间,当下最好是把我送去医院看看脑科或者精神科。

      脑科和精神科没看,倒是看了心脏。

      “心脏里长东西了,情况罕见。”病历本一合,“乐观点,能活过十八岁。”

      行吧。
      我也不知道心脏疾病怎么会和阴阳眼扯上关系,后来想通了,有没有关系都无所谓了,反正我活不过十八岁,死了以后谁还知道我有阴阳眼这件事。

      但我毕竟才十几岁,有时也会想不开,怎么偏偏是我得了这样奇怪的病呢?我会上楼顶吹风冷静一下,顺便劝下来一位想跳楼的影子,一人一影坐在栏杆边上发呆,不远处就杵着那个最开始出现在我房间里的黑袍长发影子,他比别的影子高一截,我印象深一些。
      那家伙从不靠近我,总是不声不响的远远跟着我,有时候我实在好奇,想和他聊两句,他反倒飘远了,我问别的影子,别的影子也只是闭口不语,像是一伙的。

      学校那种阳气重的地方他们很难靠近,但那家伙却不一样,他甚至喜欢上课时从我教室外面幽幽地飘过去,好几次把快睡着的我吓得一哆嗦,把桌上的笔筒扫落在地,吸引了全班的注意。
      我眼中的世界是彩色而吵闹的,我却是黑白又沉默的,这个病让同龄人不敢靠近我,陪伴我时间最长的倒是那个影子。
      我时常猜想他生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张模模糊糊的脸长什么样,身型像个男人可为什么留着长发,难道是古代人?

      什么神神鬼鬼的,以前我从不相信,十四岁那场病以后也不得不信了。

      话说回来,一切的转机就在我十八岁那年。

      我住在一个n线小县城的犄角旮旯破巷子里面,家庭收入很一般,除去日常开销,一年下来剩不了几个钱。
      我爸是开滴滴车的,晚上没单也会送送外卖;我妈比我爸能干点儿,是个小公司的文员,月薪有好几千,不过听她说最近在裁员,她这种上了年纪的很有可能被第一批裁掉,就让我得空去巷口的彩票店问问还招不招人。
      高考那天暴雨,考试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家,路过巷口彩票店。
      店里坐着个吧嗒吧嗒抽着烟的老爷子,屋檐上盘着团黑影,直勾勾的看着底下的彩票,嘴里还吮吸着那老头吐出来的白雾,一脸陶醉。

      我司空见惯了那些玩意儿,想起来我妈嘱咐的话便迈步过去喊那老爷子。
      “爷,这彩票店还招人不?”

      老爷子眯着眼放下烟,不标准的普通话道:“咋的嘛?”

      一口混着老人身上酸味儿的浓烟吐在了我的脸上,我扇了扇手,“招人不?您一把岁数了不回家歇着。”

      “歇撒子嘛?”老爷子用力吸了一口烟,一边说话嘴里一边冒气儿,“你龟儿不读大学撒?来这和我老头子抢饭碗撒?啷个把你教成白眼狼,就是这样对待长辈嘚哦,不得了不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抖着手里的烟,喃喃:“嚯,奇怪,这烟一根抽得越来越快了……”

      我插着兜,扯了一下嘴角:“我妈让我来问问,我看前阵子也不是您看店啊。”

      “以前不是以后也是了,我老头子就在这看着,”老爷子说着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去去去,不买彩票在这叽叽歪歪,你妈没得工作嘛?”

      我瞅了他一眼又抬头顺着白烟看上去,瞧见那细长的黑色嘴巴还在蚊子似的吮吸着,转身就走,嘴里嘟囔了句:“那死赌鬼搁您老头上挂着呢,您就安心守着店吧,守不死您嘞。”
      我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钻进了巷子,几秒钟后,身后老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了一起。

      巷子里七拐八绕的,还横着一道单行的马路,这里的路错综复杂,也没有空地安排什么红绿灯,我平时左右看看没车两步就跨过去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注意力就给马路对面一个黑影给吸引了。
      他五根手指伸着,在向我招手,模糊不清的脸上好像还做着什么表情,他身上有种奇怪的吸引力,扒着我的眼球似的。
      我极力想看清,步子已经迈上了马路。

      他在说什么呢?

      雨太大了,短短几米的距离也是朦胧一片,周边好像弥漫起了雾气。
      我瞪着眼睛,努力想扒开雨雾看明白他的口型。

      他说——

      【安,】

      【绪。】

      我的耳边忽然传来巨大的汽车鸣笛声。
      可是下一秒,我身边似乎有了一层薄膜,把我和周围喧闹的声音隔绝开了。
      目光所及,只有那个黑影。

      他的口型重复着——

      【我,】

      【在。】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蜗里爆炸了似的,那声音大得震得我头疼。
      那个影子说什么呢?我在——什么?
      世界天旋地转,楼房挤压着的天空瞬间被我踩在了脚下,水泥路瞬移在了我的头上,世界在我眼前颠倒。

      我在混沌的一切中,终于看清楚了他的口型——

      【安绪,我在北域等你。】

      剧烈的撞击。

      冲击力让我感觉浑身的器官都位移了,我感觉要把胃酸都吐出来,再一回神,我猛地看见那辆车从我身上撵了过去。
      短暂而剧烈的疼痛,我的身体好像经历了一场爆炸似的,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还没有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周边的人群就朝我的身体涌了过来,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有人打救护车,只有我默默杵在马路中间。
      我看见我的那把伞折断了骨架,蔫了似的倒在马路对面,我看着雨水冲刷着脚下的血迹,越来越淡,直到救护车警车驶来,有人给我的身体盖上了白布。

      这时我才抬起头开始张望,马路那边的黑影早就消失不见,现在和我面面相觑的,是一架血红色的轿子。
      我踩着软绵绵的水泥路靠近,看见轿子左右各有两个低着头的矮小的人,轿子前的帘子被一只白得几乎发青的手掀开。

      轿子里传来温润平和的一声:“上来吧。”

      我对他的话没什么抵抗之力,下意识就跨了上去。
      我想,看来是病痛的折磨到来之前我就提前结束了这一生,上天对我还真是不薄。

      那只手扶了我一把,我本以为他会是冰凉凉的,没想到触摸到我的胳膊却是温热的。
      青黑色的长袍,轮廓分明的五官,轿子里坐着的这个男人有着俊朗英气的面孔,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我立刻注意到他的瞳孔是青色的,除此之外,外形也异常熟悉。

      刚坐好,轿子摇晃了一下,是被人抬起来了。
      身边那个男人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拧着眉又掀开了那边的帘子往外看,却没有看见什么,缓缓转了回来。

      他凝了我一会儿,半晌才开口道:“你身上那东西呢?”

      “?”我刚缓过来,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什么?”

      他道:“你十四岁生了一场重病,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讲真的,我确实不记得了,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昏迷几天了。
      我如实摇头,又道:“你是谁?”

      他安静了一阵,道:“我叫曲常青,一会儿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北域’,我奉命载你一趟。路途还远,你累了可以歇息会儿,到了我会叫你。”

      照他这么说,他多半是个鬼差了,这行头我还以为是死神呢,我就记得死神不是这个名字来着。
      不过我对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他是谁、我们要去哪,统统不感兴趣,我对自己刚刚被车撞死了这件事也不痛不痒,毕竟我十四岁重病那会儿医生就说了,命薄,运气好才能活过十八岁,从此以后我看什么都心态极好,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来活。
      我沉思了一会儿,认真道:“你是黑无常吗?白无常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愣了两秒:“你不认得我?”
      “你小时候抱过我?”
      “……”

      曲常青:“我就是那个天天在你上课的时候飘来飘去吓唬你,你和那个老神棍说要把我炼成小鬼养在盆栽里的影子。”

      我惊了惊,又上下扫了他一遍,确实有八九分相似。
      头一回看清楚他的脸,听到他讲话,不免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并非我故意离你远,不和你说话。”没等我询问,他解释道,“我们不能离活人太近,会煞活人阳气,而且大多数亡魂和精怪都无法靠近阳气充足的地方,比如你们的学校,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鬼王?”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之前没发现你也是个神棍啊……不过我暂时还不是鬼王,我是当今北域的鬼王七太子,也许未来会成为鬼王,先借你吉言了。”

      ……挺臭屁。

      曲常青没理会我的表情,往后靠了靠,道:“你虽年轻,但已属阳寿耗尽,命数如此,你也不用执念太深,日后在北域的日子还长。”
      “人死后都会去往那个叫‘北域’的地方吗?”我问。
      他“嗯”了一声:“只要不是魂飞魄散,人和动物死后都会去那儿报道。”

      其实我还想问点什么,但这会儿困意袭来,我顿感疲惫,含糊答应了一声。

      睡着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跟了我四年的影子,现在是不是还在远远看着我?
      还是说,他就在我身边?

      我想问,但已经睁不开眼了,混沌中,似乎有人把什么盖在我身上。

      很轻,像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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