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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泉   我是被 ...

  •   我是被曲常青叫醒的,这一觉睡得毫无负担,异常安稳,再一次睁眼时轿子已经落在地面了,我跟着曲常青下轿子,睡眼惺忪中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我吓得直往后跌。

      一条……一条青灰色的鳄鱼尾巴??

      我顺着尾巴往上看,看见了曲常青黑色的长袍,和他不太好看的脸色。
      那表情不知道是在说“你踩我干什么”还是“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我意识到这好像不太礼貌,赶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清楚……”

      他倒没在意,撑着腰道:“你快点儿下来吧,人家抬轿的鬼差已经到下班的点儿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的下了轿。

      轿子外的世界一片灰暗的墨色,地面暗红,细微地起伏着,如同正在呼吸,天上流转着暖色的星河和暗红色的极光,近处是无数倾斜的低矮红瓦房,悬挂着稀疏的引路的青黄色灯笼。
      远处飘零着红色落花,染得遍地殷红,向上找寻根源,却不见这些落花从何而来。

      我看呆了,脚还没踩稳,身后就传来哼哧哼哧的喘息声,我一回头就看见暗红色的如同肌肤的地面正向下凹陷,细看甚至有血管般的纹理,抬轿的小鬼连同轿子正一点点的往下陷,跟被地面吃下去了似的。
      我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反而把那黑漆漆的小鬼吓得哆嗦,差点把轿子跌了。

      那小鬼颤巍巍地扫了曲常青一眼,正要放下轿子,曲常青无奈叹了口气:“别跪了,你们赶紧下去换班吧。”
      小鬼这才连连答应,加速下陷,直到消失后地面又恢复平整。

      我看得吃惊,转头又瞧见曲常青正摸着下巴打量我。

      “你这样可不太行……”

      我疑惑:“什么不太行?”
      他嘟哝:“你这身行头不太行,人模人样,没法久留。我看你眼睛水灵灵的,长得还挺像白鼬,但是那玩意儿太脆了,在北域可活不下来……罢了,一会儿先带你去鬼市逛逛看吧。”

      这话显然也没准备让我听懂,他让我跟着,便转身往那条两侧挂着青黄色灯笼的路走。

      我跟在他身后继续张望着四周,很快就走进了那片“落花”之中。
      我伸手接了一片,却烫得我手生疼,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哪是什么落花,竟是血色的尘埃。

      脚下的地面轻微鼓动,看起来有些薄,若真是什么东西的皮肤,似乎吹弹可破,还能看见血管中流动的血液。

      我瞧见曲常青比我高上一头,那青灰色的尾巴就在我脚前左右扫着,不由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又不太像鳄鱼。我平时就对生物比较感兴趣,原计划里十八九岁没有死的话,我大学会报考生物学相关的专业。

      他这尾巴明显比鳄鱼的长,而且鳞片形状有异,光泽更胜,鳄鱼也鲜少有这样的颜色。我思来想去,在脑海里怎么也没有找到一个完全符合这样尾巴的动物。
      要说蛇,蛇一般不会长这种光泽极强的鳞片,除非是南北美洲或非洲的一些特殊品种,再加上青灰色,唯一靠近的恐怕只有绿曼巴这种蛇,但这蛇产于非洲,我看这人的长相和皮肤,再怎么样也不像是非洲来的啊……
      难道是蜥蜴?一些雄性蜥蜴确实会长光泽的鳞片,但那是绿色,不可能出现青灰色。不然是变色龙?可是靠近地面并没有变红,多半也不是。

      而且照他说,他是当今北域的鬼王七太子,鬼王的后代真的会是动物精吗……

      这时隐隐感觉到一束目光,我微微抬了头,就对上曲常青半眯着的眼。
      他看着我:“你能好好看路吗?再往前走走我就能把你带水里淹死了。”

      我这才抬头扫了一眼,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

      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金色湖泊,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们已经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山脉之中,向上几乎不见顶,向前也不见通往外界的光,只有隐约看见侧壁崎岖的岩石能证明我们处在山内,这金色的湖泊就在山中洞穴里。
      墨色的世界并没有对它的色彩造成任何影响,远处的金色也没有被黑暗吞噬,它的金异常纯粹,湖面散发着刺眼的光,仿佛水底堆积着无数黄金,就连水都是黄金融化而成。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描述这样壮观的景象。

      我短短的一生都在城市的犄角旮旯里苟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已有的知识来理解,为什么这样巨大的湖泊会出现在一座山体之中,究竟是怎样庞大无边的山脉可以掩盖住这样无边际的湖泊。

      曲常青往侧退后了两步,伸手把我往后扯了扯。

      下一秒,面前金灿灿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波痕,脚下的地面逐渐加剧了呼吸。
      湖泊靠近岸边不远处缓缓裂开了一条口,从下面浮出来一条两三米长的小舟,舟上站着一个佝偻着的人,他手里撑着一根比他整整高了一倍的木棍,棍子顶端有两道分叉,一边是尖锐的弯钩,一边挂着青黄色的引路灯。

      “这里是黄泉,”曲常青说,“那人是‘渡者’,为过泉者撑船的鬼差。”
      “什么?黄泉?”我闻言立刻懵了。

      传说中的“黄泉”是用于概括整个阴间的,可在这里却只是一片金水湖,难道曲常青口中的那个“北域”并不是阴间?可我死后,难道不应该直接去阴间吗?

      曲常青见我没想通,道:“五行中,黄色属土,方位居中,泉通地下,故而人间用‘黄泉’象征地下世界,道理是正确的,不过北域和阴曹地府有点儿区别。刚刚在轿子上你歇息了,我没来得及和你讲讲北域,不过我们的时日还长。先上船吧。”

      渡者撑着小舟靠近岸边,我跟着曲常青踏上去,渡者低着头向曲常青行礼,他抬头时脸上灰呼呼的一片,似乎没有五官。
      小舟在湖面上异常平稳,如履平地,我坐下探着头往舟侧看,瞰着渡舟划开的金色涟漪,这水纯得可怕,密度恐怕不小,竟给我一种掉下去也不会下沉的恍惚感。

      曲常青坐在我对面的位置,接着说:“北域,顾名思义是一片区域,并不是人间所谓的方位北边,而是常年被北风包裹,寒冷异常,由此得名。安绪,你抬头看。”

      我顿了顿,抬头往上看,金光向上蔓延,隐约可见岩壁,再往上就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岩壁深不见顶。

      他道:“头上这座山就是你们人间所谓的‘古昆仑’,这是天和地的起源之脉,是万物的新生。黄泉是人间和北域的界限,位于古昆仑一脉内部,但活人就算找到了这里,能看见的也只有一池寒水,而非金湖。这里是风和水的归墟之处,是万物的尽头。”

      我大概明白了,“我们通过黄泉去往北域?”

      曲常青瞟了我一眼,“也不笨嘛,我怎么看你老师点你回答问题,你老回答不上来呢?”

      “……”

      他忽视了我的沉默,“再往前点儿,水面会有一片花灯,天上有孔明灯,那些都是从人间来的,每逢人间传统节日,各地点花灯和孔明灯,黄泉又是风和水的归墟之地,它们最后都会顺着风和水流来到这儿停泊。”

      这么想想还真是尴尬,在灯上写什么心愿,都能被北域这些人看得明明白白。
      想到这,我忽然一僵。不对啊……我好像也写过花灯。
      不过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儿了,学校组织活动,全年级两百个学生都去我们县城外的河边放花灯。过了那么久,应该早就没人记得了。

      我默默点了点头,听到曲常青说:“十八岁生日那天,感觉怎么样?”
      “?”我扭头看他。

      他故意没看我,晃着腿笑嘻嘻:“你不是一直能看见我吗?总是在学校吓唬你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想活过十八岁也不是什么难题,”他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分贝,似乎不想让旁边那个渡者听见,“我拿了点儿香火买通鬼差,让你多活两年,过了十八岁再说。”

      我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移开视线,“你为什么帮我?我们之前也不认识吧?”
      印象中我没有救助过长鳞片尾巴的动物,再怎么样也不能是报恩了。

      “那会儿我好歹已经跟着你两年了,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平时也经常积德行善,见不得你年纪轻轻就早夭。”他语气平淡,好像给我多加两年阳寿只是一桩小事,“正好,既然你也还不想死,那我就顺手帮你一把。当然了,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有福气有毅力,有的人给他寿命他都活不来。”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活的,只是明知自己快死了,也许就是明天后天,反倒有了点儿生的欲望。人就是这样。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道了句谢,不再说什么。

      曲常青笑着起了身,转过去和我面向同一个方向,“你看那边,那么多花灯和孔明灯。”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金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亮灯的花灯,就好像黄泉之上开了整片的莲花,我们的小舟从中挤开了一条小路,花灯剐蹭着舟壁,花心中点着的小蜡烛闪烁着,又晃悠悠地漂远了。

      曲常青走了两步到渡者身边,渡者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木仗横过来,曲常青拿过木仗,将顶端的青黄色灯笼摘下来递给渡者,又把弯钩的那侧伸向舟外的花灯。
      钩子一下就勾起来一盏花灯,金色水珠连着串落下,曲常青伸手捧住湿漉漉的灯,放下木仗。
      他把灯芯里的蜡烛拿出来,这蜡烛早已经熄灭了。

      曲常青嘟囔了一句:“谁这么马虎,实现了愿望又不把灯收了……”

      我盯着瞧了会儿,他就把花灯递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接,愣是看着他没有动,直到他“嗐”了一声:“你拿着玩儿吧,没蜡烛的我拿了也没用。”

      见他这么说了我才接过去仔细打量起来。
      和寻常花灯无异,就是破损得有些严重,看起来的确是从人间千里迢迢漂过来的。比较特别的是,花灯的主人写字用的是毛笔,而且字迹清秀,只有一点儿被水痕侵染而模糊的痕迹。我们那会儿都是用钢笔水笔,并非不想用毛笔,而是用毛笔写字歪歪扭扭的不美观。

      这字写的是一句:未完,待续。

      没有署名,只是简单的四个字,我属实没看懂这个心愿是什么意思,这样打哑迷,人家就是瞧见了想帮他也帮不了吧。

      曲常青背着手,抬头往天上那片璀璨似星河的孔明灯眺望。
      “通常来说,黄泉的鬼差在实现花灯、孔明灯的心愿后需要吹灭里面的蜡烛,这些火光也是一种人间所谓的‘香火’,吹灭后需要处理掉灯,火光统一归属到北域总院去分配。那些实现不了的愿望就一直放在这儿,要么某一天心愿的主人积德到了一定程度,鬼差悄悄发个善心帮他们实现了,要么就是心愿的主人咽气儿了,自己过来处理掉灯。”

      我默默点头,心说北域的规矩还挺严谨,鬼差也和人间的打工人差不多,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关键还有个北域总院管理这些地方机构。

      小舟缓缓前行片刻,临近岸边,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古桥,桥上还有不少来往的人,有提着篮子东张西望的妇人,也有聚在一起跳台阶的小孩子,就像是寻常县城里赶集的样子。
      我又回头瞥了一眼,来时路早就一片朦胧的金色,寻不到彼岸。

      曲常青先行下船,伸手扶了我一把。
      “你猜猜,这座桥叫什么?”

      “奈何桥?”我道。

      曲常青点头,“没错,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吧?”

      我“嗯”了一声,他正要继续走,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停了下来,转身盯了我片刻,随即褪下了身上青黑色的披肩。
      他把披肩给我披上,还给我戴好了帽子,“跟紧我,这里的人和你在人间认识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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