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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骨嫁衣 ...

  •   世界是由无数境组成的。

      每一境都是独立的空间存在,自有其天道轮回,万物生灭。有些境大如星海,有些境小如芥子;有些境与人间相连,世代通婚,有些境却如孤岛悬于虚空,千百年无人踏足。

      而我们的故事,始于一颗蓝色星球上的人间境。

      人间有山,名曰南山。南山有顶,终年云雾缭绕,与世隔绝。山顶有一镇,名曰德德,镇中三百余户人家,世代耕种狩猎,春种秋收,夏忙冬藏,倒也自得其乐。

      这年入夏,德德镇的气氛却与往年不同。

      六月初十,陈瑶瑶蹲在自家屋檐下择菜,听见隔壁李婶家的母鸡被黄鼠狼拖走了,李婶的骂声隔着两道墙都震得耳膜嗡嗡响。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李婶没有提到自家那只总爱偷吃她绣花线的狸花猫,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择菜。

      “瑶瑶!”

      她娘周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紧绷。

      陈瑶瑶应了一声,端着菜筐进屋,却见堂屋里坐着三个人:村长陈大贵,祠堂管事陈四爷,还有镇上专管祭礼的周婆子。三人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周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围裙边。

      陈瑶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菜筐差点掉在地上。

      “瑶瑶啊,”村长陈大贵清了清嗓子,“今年六月十六的雪桥仪式,镇上选了你。”

      菜筐终究还是掉在了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我?”陈瑶瑶指着自己鼻尖,声音都变了调,“您说的是我?陈瑶瑶?我八字——”

      “你八字纯阳,”周婆子笑眯眯地接口,脸上的皱纹像是风干的橘子皮,“老身查了三遍,错不了。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爹娘脸上有光,你们家往后在镇上的日子,那可就——”

      “我不要。”

      陈瑶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大贵的脸色沉了下来。周氏慌忙上前拉住女儿,连声道:“村长别见怪,孩子小,不懂事——”

      “我不小了,”陈瑶瑶甩开她娘的手,“我十六了,我知道雪桥仪式送出去的新妇是怎么回事。上了百花轿,四个男人四个女人跟着上山,最后只有男人下来。女人呢?女人去哪儿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干裂的泥巴。

      陈四爷慢悠悠地开口:“瑶瑶啊,你生在这镇上,吃这镇上的粮,喝这镇上的水,受这镇上的供养。山神爷的恩情,你得还。”

      “那你们呢?”陈瑶瑶看着他,“你们受的恩情,谁来还?”

      陈四爷的脸色也变了。

      周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对三人赔笑:“这孩子这两天发热,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娘!”陈瑶瑶挣开她的手,眼眶通红,“你让我说!我不想死!我不想像去年的陈荷花、前年的王小满、大前年的赵招娣那样,上了山就再也没下来过!”

      “她们下来了。”陈四爷的声音冷下来,“七天后自己回来的,这是镇上的规矩。”

      “回来的是她们的魂吗?”陈瑶瑶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回来的是她们的人吗?赵招娣回来的时候我见过她,她——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具空壳子。然后呢?三天后回家,一个月后有身孕,生完孩子就死了。这叫福分?这叫恩情?”

      “瑶瑶!”周氏厉声喝止她,手却在发抖。

      陈大贵站起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陈瑶瑶,雪桥仪式是德德镇百年来的规矩,轮到你,是你的造化。你不去,你们家往后在镇上就甭想活了。你爹往后去镇上卖山货,没人会买;你弟弟往后想娶媳妇,没人会嫁。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完,拂袖而去。

      陈四爷和周婆子跟着起身,经过陈瑶瑶身边时,周婆子低声说了一句:“孩子,认命吧。德德镇的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

      门在身后关上。

      陈瑶瑶站在堂屋中央,青菜散落一地,像是谁家办丧事撒的纸钱。

      周氏捂着嘴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

      陈瑶瑶的爹陈老实从里屋出来,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佝偻着背,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蹲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

      烟雾缭绕中,陈瑶瑶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六月十五。

      这一夜,德德镇灯火通明。

      镇头搭起了百花轿,各色绸缎扎成的花朵堆满了轿身,在月光下显得艳丽而诡异。四男四女已经选好,都是镇上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此刻正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笑闹声传遍半个镇子。

      陈瑶瑶被关在祠堂的偏院里,等着明日一早梳妆上轿。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厢房里住着两个守夜的婆子。说是守夜,其实是看着她,怕她跑了。德德镇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下山的路,那条路今晚有人守着,插翅难飞。

      陈瑶瑶坐在正屋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床是新铺的,被褥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桌上摆着铜镜、梳子、胭脂水粉,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嫁衣。嫁衣也是大红的,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笑。

      德德镇的姑娘,一辈子就穿这么一次红。穿上红,上花轿,上山,下山,然后穿白。穿白的人躺在棺材里,穿红的人躺在棺材外。一辈子,就这一回。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套嫁衣。

      料子是好料子,丝绸的,滑腻冰凉,像蛇的皮肤。她用手指摩挲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山神爷喜欢穿红衣裳的新娘子,所以每年都要送一个上去。新娘子要是穿得不好看,山神爷会生气,明年镇上就会遭灾。

      “什么山神爷,”她喃喃道,“分明是个吃人的妖怪。”

      门突然被推开。

      陈瑶瑶吓了一跳,嫁衣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却见进来的是她娘周氏。

      周氏端着个食盒,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还飘着葱花。

      “吃吧,”周氏声音沙哑,“娘做的,你最爱吃的鸡蛋面。”

      陈瑶瑶看着那碗面,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不想在她娘面前哭,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周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瑶瑶,娘的瑶瑶……”周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陈瑶瑶趴在她娘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哭得像个孩子,像是小时候摔了跤、丢了绣花针、被弟弟抢了糖时那样,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

      周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绝望。

      哭够了,陈瑶瑶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端起碗开始吃面。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像是怕面凉了,又像是怕自己一会儿就吃不下去了。

      周氏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吃完面,周氏收拾碗筷,临走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瑶瑶手里。

      “这是什么?”

      “你姥姥留给我的,”周氏压低声音,“说是能辟邪。娘没什么能给你,就这个了。”

      陈瑶瑶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

      “娘——”

      周氏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转身快步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瑶瑶握着那块骨头,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挪。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动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头发散乱,像个女鬼。她把铜镜放下,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头。

      梳完头,她开始脱衣服,换上那套大红嫁衣。嫁衣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她系好盘扣,理平褶皱,然后对着镜子,给自己上妆。

      胭脂,水粉,眉黛。

      一点一点,仔仔细细。

      铜镜里的人渐渐变了模样,眉眼依旧是她,却又不像她。像谁呢?像去年的陈荷花?前年的王小满?大前年的赵招娣?

      像每一个穿上红嫁衣的德德镇姑娘。

      化完妆,她站起来,走到屋中央,仰头看着房梁。

      房梁是木头搭的,很结实。

      她搬来凳子,站上去,把腰带解下来,甩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把脖子伸进去,闭上眼睛。

      “娘,”她轻轻说,“女儿不孝。”

      凳子翻倒的声音很响。

      厢房里传来婆子的惊呼声,脚步声杂沓而来。陈瑶瑶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救人”,有人在骂“这个死丫头”。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闪过脑海的念头是:原来死是这样子的,不疼,就是有点冷。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陈瑶瑶是被花香唤醒的。

      那是一种清清淡淡的味道,像是春日清晨的桃花,带着露水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进鼻端。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比德德镇每年春天漫山遍野的野桃花还要好闻。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粉白色的云霞。

      那是桃花。千树万树的桃花,层层叠叠地开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花瓣随风飘落,纷纷扬扬,像是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花雨。

      陈瑶瑶愣住了。

      她记得自己刚才——不,不是刚才,是不知道多久以前——她记得自己把脖子伸进了腰带里,记得凳子翻倒的声音,记得那些尖叫和喊声。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上穿着那套大红嫁衣,却没有一点不适。

      “我死了吗?”她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桃林。桃树长得极好,枝干虬结,花开得密密匝匝。地上落满了花瓣,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远处有一座小山,山上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但被花枝遮挡着,看不真切。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像是小兽的哀鸣,从桃林深处传来。陈瑶瑶心里一紧,循声找过去。

      穿过几株桃树,她看见了一株特别粗壮的老桃树。那桃树的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花开得比别的树都要艳,是一种近乎血色的深红。

      老桃树的根部蜷缩着一团小小的东西。

      陈瑶瑶走近一看,是一只小兽。

      那小家伙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奶黄色,毛茸茸的一团。它的头小小的,两只耳朵却大得出奇,软软地垂在脸侧,像是兔子的耳朵。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粉色的鼻子上挂着细细的血丝。

      “哎呀,”陈瑶瑶心疼得不行,忙蹲下来,用袖子轻轻给它擦鼻子上的血,“小可怜,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小兽乖乖地让她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陈瑶瑶擦干净血迹,把它抱起来。小家伙轻得像一团棉花,温热的,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她用指腹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它。

      “你是走丢了吗?”她小声问,“你的主人呢?”

      小兽舔了舔她的手指,呜了一声。

      陈瑶瑶忍不住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的时候觉得脸颊有点僵,像是忘了该怎么笑。但这一刻,抱着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她忽然觉得,死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头顶忽然吹过一阵清风。

      那风来得蹊跷,桃林里原本一丝风也没有,这阵风却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吹得桃花簌簌落下。

      陈瑶瑶抬起头。

      一柄伞正从空中缓缓落下。

      那伞通体素白,伞骨不知是什么做的,隐隐透着玉色的光泽。伞面垂下细细的流苏,流苏的末端缀着小小的骨珠,随着伞的转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远山寺庙里的风铃。

      伞下是一个蓝衣女子。

      她落在陈瑶瑶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脚尖点地,没有一丝声响。伞微微抬起,露出她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纸,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的颜色。

      那柄白骨伞缓缓合上,流苏叮当作响。

      陈瑶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却把小兽抱得更紧了。

      蓝衣女子的整张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冷,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她穿着一身层层叠叠的蓝白纱衣,衣上绣着隐隐的花纹,走动时裙摆如云雾般散开,露出下面一双赤足,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看着陈瑶瑶,开口了。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冰珠子掉在玉盘里:

      “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浑身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你你——”她的牙齿打颤,上下磕得咯咯响,“你是白无常吗?我我我已经死了?我——”

      蓝衣女子微微蹙眉,打断她:“我问,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蓝衣女子等了三息,不见她回答,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我问你话,你答便是。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未了之愿?她当然有。她不想死,不想嫁,不想被送到山神爷那里去,不想成为下一个陈荷花、王小满、赵招娣——

      “我不想死,”她脱口而出,“我不想嫁人,我想离开南山,离开德德镇,越远越好。”

      蓝衣女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算你三个问题回答了。将发财放下,明日你的愿望自会实现。”

      陈瑶瑶愣住了。

      三个问题?她什么时候回答了三个问题?她明明只答了一个——

      等等。

      “可有未了之愿?”这是第一个问题。

      她答了“我不想死”那一串,算第二个问题。

      然后——

      “我问你话,你答便是。”这是第三个问题?

      陈瑶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听蓝衣女子说“将发财放下”——发财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兽。

      小兽正瞪着一双黑葡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蓝衣女子,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发财?”陈瑶瑶指着小兽,“它是发财?”

      “不然呢?”蓝衣女子看了她一眼,“你叫发财?”

      陈瑶瑶慌忙把小兽放在地上。小家伙一落地,立刻跌跌撞撞地朝蓝衣女子扑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衣角,用力撕扯起来。

      “发财!”蓝衣女子终于绷不住了,清冷的脸涨得微红,一把将衣角从小兽嘴里夺回来,“这是我最后一套能见人的衣服了!再这样败家我真的养不起你了!”

      小兽不依不饶,又扑上去咬。

      蓝衣女子手忙脚乱地躲,衣摆被扯得乱七八糟,头上的簪子也歪了,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衬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活人该有的样子。

      陈瑶瑶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白无常”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你是传闻中的白骨大仙吗?就是那个救苦救难、替人消灾的白骨大仙?”

      蓝衣女子终于把小兽从衣角上摘下来,抱在怀里顺了顺毛,这才抬起头,微微整理了一下鬓角,轻咳一声:“额,算是吧。我有名字,叫云河。帮你完成心愿,你得给我报酬。”

      陈瑶瑶的崇拜泡泡“啪”地碎了。

      “啊?还要报酬?”

      “怎么?”云河挑起眉,“你找人干活不用发工钱的?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陈瑶瑶嘀咕:“不是说救苦救难活菩萨嘛……”

      “你是不是耳背?”云河甩了甩头发,层层叠叠的白纱白花下,炸毛的碎发又窜了出来,“我说的是‘活泼洒’,活菩萨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活泼洒更好。给不给报酬?不给我走了。”

      她说着,作势要走。

      陈瑶瑶赶紧爬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给给给!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能让我离开德德镇,离开那个鬼地方——”

      云河低头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陈瑶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手,讪讪地笑。

      云河倒也没恼,竖起一根指头:“一斤狗粮。”

      陈瑶瑶:“?”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狗粮?”她重复了一遍,“你要狗粮?”

      “对。”云河点头,“要好的,不要掺玉米面的那种。我家发财挑食,掺了玉米面的不吃。”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兽。小家伙正缩在她臂弯里,两只大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乖巧得像一团毛球。

      陈瑶瑶看看小兽,又看看云河,忽然有点想笑。

      传说中能替人消灾解难的白骨大仙,要的报酬居然是一斤狗粮。

      这传出去,有人信吗?

      “行,”她点头,“我给你买。可是——”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的桃林:“这里是哪儿?我真的死了吗?明天我的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云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时辰到了,你该醒了。”

      她抬起手,袖中飞出一串细小的骨珠,绕着陈瑶瑶转了三圈。陈瑶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桃林、云河、小兽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画,一点一点晕开。

      “等等——”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明日醒来,你便不在德德镇了。”云河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记得我的狗粮,一斤,不要掺玉米面。”

      最后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陈瑶瑶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晃醒的。

      “瑶瑶!瑶瑶!”

      有人在叫她,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耳膜。她皱着眉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周婆子的脸。

      那张干枯的脸凑得极近,浑浊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嘴里喷出的气息熏得她几乎作呕。

      “醒了醒了!”周婆子直起身,对身后的人说,“没事,就是晕过去了,还活着。”

      陈瑶瑶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周婆子,有陈四爷,有两个守夜的婆子,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妇人。

      房梁上的腰带已经不见了,凳子歪倒在一旁。

      她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阵发凉。

      “这孩子,年纪轻轻想不开,”周婆子摇头叹气,“雪桥仪式是多大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她倒好,寻死觅活的。”

      “行了行了,”陈四爷摆摆手,“人没事就行。天快亮了,赶紧给她收拾收拾,一会儿花轿就要来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周婆子和几个妇人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陈瑶瑶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开始给她梳头洗脸,重新上妆。

      陈瑶瑶像一具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弄,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个梦。

      那是梦吗?

      那么清晰的桃林,那么真实的触感,那只叫发财的小兽,那个叫云河的白骨少女——还有她说的话:“明日醒来,你便不在德德镇了。”

      明天,不就是今天吗?

      今天就是六月十六,雪桥仪式的日子。

      她真的能离开吗?

      “好了。”周婆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盖上盖头,等着吧。”

      一方大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从盖头下面看见自己的一双脚,穿着新绣的绣花鞋,鞋尖上绣着并蒂莲。

      外面传来锣鼓声,越来越近。

      “花轿来了!”有人在喊。

      陈瑶瑶被人搀起来,架着往外走。她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周围人声嘈杂,有笑声,有吆喝声,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她被塞进了花轿里。

      轿身晃了晃,然后平稳地抬了起来。锣鼓声震天响,夹杂着鞭炮的噼啪声,热闹得像过年。

      陈瑶瑶坐在轿子里,攥紧了手里的那块骨头——她娘给她的那块。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轿子一路往镇头走,走了很久。

      然后停下来。

      “新妇下轿——”

      有人掀开轿帘,把她扶出来。盖头遮着眼,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脚下的路——青石板铺的路,一直往前延伸。

      路两边站满了人。

      她能看见他们的脚——穿草鞋的脚,穿布鞋的脚,小孩子光着的脚丫子。那些脚密密地排着,一直排到路的尽头。

      “雪桥仪式开始——”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陈四爷。

      陈瑶瑶被推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泥土路,然后变成了石板路,最后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踩过的路面——冰凉、光滑,像是冰块。

      雪桥。

      这就是雪桥。

      南山之顶从不下雪,但每年六月十六,山上会凭空出现一座雪桥。没有人知道雪桥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它通往山顶的某个地方,那是山神爷的居所。

      新妇要走过雪桥,走进山神庙,在那里待上七天七夜。随行的四男四女会在桥头等候,七天后新妇自己回来。

      至于那七天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新妇回来后从不开口,问什么都不说。

      陈瑶瑶踩在雪桥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穿过脚踝,小腿,膝盖,一路窜到心口。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冷,是怕。

      “走啊。”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了一步,往前走了几步。

      雪桥很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锣鼓声听不见了,久到脚底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行走的沙沙声。

      陈瑶瑶僵住了。

      盖头下面,她看见了一双脚。

      那双脚赤着,雪白雪白,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猛地掀开盖头。

      面前站着一个蓝衣少女,手里撑着一柄白骨伞,伞下流苏叮当作响。

      云河。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却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来得挺快,”她说,“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陈瑶瑶拉到自己身边。

      雪桥的尽头,不是什么山神庙,而是一片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宝石。

      “这就是万境。”云河说,“每一粒光,就是一个境。”

      她抬手一指:“那一颗蓝色的,是你来的人间境。那一颗淡粉色的,是我的桃花境。你刚才做梦的时候,就在那里。”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河回头看她,眼中有星光闪烁。

      “我是云河,”她说,“一个到处替人消灾、顺便赚点狗粮的修者。”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欢迎来到万境之外。从现在开始,你的愿望实现了。”

      陈瑶瑶张着嘴,看着那片浩瀚的星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的虚空中,隐约传来一声小兽的呜咽,奶声奶气的,像是催促,又像是欢迎。

      云河撑起白骨伞,伞面遮住了漫天的星光。

      “走吧,”她说,“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那块骨头,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雪桥无声地消散。

      前方,万境如海,星光如潮。

      她的新人生,从这一刻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骨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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