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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家长会的距离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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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整座教学楼都浸在一种半紧张半松散的空气里。
广播一遍遍通知各班家长到教室就座,走廊里挤满了拎着包、神色严肃的大人,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发涨。许疏眠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却一直黏在教室后门的方向。
段清樾手肘撑在桌上,侧头瞥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哥什么时候到?”
许疏眠回过神,轻轻摇头:“不知道,他说放学直接过来。”
段清樾嗤笑一声,眼神往斜前方飘了飘:“你哥可真够忙的,高三了还能抽空来开你家长会。我哥说,他现在在他们年级,连抬头看别人一眼都难得。”
前桌的段清屿微微侧过脸,温和的目光扫过许疏眠,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身高身形几乎分毫不差,只有段清樾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成了最明显的区分。一个张扬跳脱,一个沉静温柔,往那儿一坐,气质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
许疏眠没接话,手指蜷了蜷。
他哪里是担心崔疏行来不来。
他是怕他来。
怕他坐在家长堆里,目光直直地望过来;怕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要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装作只是普通兄弟;更怕自己控制不住眼神,一不小心,就把藏了这么久的心思,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正心神不宁着,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疏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崔疏行站在门口,一身干净的校服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即便只是随意站着,也轻易吸引了一屋子人的目光。他比同班的家长都要年轻,气质又冷又稳,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摘出来。
讲台上的班主任笑着招手:“崔疏行是吧?快进来找位置坐,你是许疏眠的哥哥对吧?”
“是。”崔疏行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地落在许疏眠身上。
那一瞬,许疏眠几乎要屏住呼吸。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温度,在视线交汇处悄悄蔓延。他看见崔疏行眼底压着极浅的笑意,又很快敛去,恢复成平日里那种冷淡又可靠的模样。
不能看。
许疏眠慌忙低下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名字,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身边的段清樾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嘴角勾着点看热闹的笑意,声音细若蚊蚋:“慌什么?你哥看你呢。”
许疏眠抿着唇,没理他,指尖却更紧了。
崔疏行没有走近,只是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空位坐下,离许疏眠隔着大半个教室。不远,却又像是隔着一条不敢逾越的界线。
家长会正式开始。
班主任在讲台上总结成绩、讲纪律、说假期安排,长篇大论,听得人昏昏欲睡。许疏眠人在这里,魂却早飘到了最后一排。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头,只能借着翻笔记本的动作,用余光一点点往后瞟。
崔疏行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单手放在桌沿,安安静静听着,神情没什么波澜。可只有许疏眠知道,那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滚烫的心意。
上次雨夜楼道里的告白还清晰地响在耳边。
“疏眠,我不是想当你哥。”
“我想当你男朋友。”
滚烫的呼吸,颤抖的指尖,黑暗里克制又汹涌的拥抱,至今想起来,都能让他心跳失控。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喊着同一个爸妈,白天在学校要装作普通兄弟,晚上关起门,才能偷偷拥抱,偷偷牵手,偷偷吻对方。
人前规矩,人后疯魔。
“喂,走神呢?”段清樾又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班主任看你好几次了。”
许疏眠猛地回神,端正坐好,脸颊微微发烫。前桌的段清屿回头,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字迹清隽工整:认真听,别紧张。
他小声道了谢,把便签攥在手心。
整个班里,大概只有这对双胞胎,看穿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们不戳破,不议论,只是安静地旁观,偶尔在无人的时候,递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班主任让家长们自由交流,顺便看看孩子的作业本和试卷。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说话声、翻纸声此起彼伏。
许疏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看,正好撞上崔疏行起身的动作。
男人穿过人群,一步步朝他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疏眠的心尖上。
段清樾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崔疏行让出位置,嘴上却不饶人,笑着抬眼:“学长,稀客啊。”
崔疏行淡淡看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落在许疏眠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试卷呢?拿给我看看。”
许疏眠手指发僵,从桌洞里翻出试卷,递过去。
崔疏行弯腰,凑近看他的卷子。
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
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裹了过来,是许疏眠最熟悉、最贪恋的味道。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许疏眠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里错了。”崔疏行的指尖点在一道错题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课没听?”
“听了……没听懂。”许疏眠小声回答,脸颊发烫。
“回去我教你。”崔疏行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
只是轻轻一碰,许疏眠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这一幕,恰好被抬头的段清屿看在眼里。
他眼神微动,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假装整理桌面,耳根却微微泛红。身边的段清樾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用口型对他哥说:看见了吧。
段清屿轻轻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别闹。
教室里人来人往,许疏眠的妈妈许清禾也在其中。她正和几位家长聊天,目光时不时往儿子这边飘。
崔疏行立刻直起身,恢复了兄长该有的距离感,语气正常:“最近成绩还算稳定,继续保持。”
一本正经,疏离有礼。
和刚才凑近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许疏眠心里一涩,轻轻“嗯”了一声。
他懂。
都懂。
不能靠近,不能亲昵,不能有半点逾矩。在父母面前,在老师同学面前,他们只能是关系很好的兄弟。
许清禾聊完,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崔疏行的肩膀:“疏行,麻烦你了,还特意过来开家长会。高三学习那么忙,辛苦你了。”
“不辛苦,妈。”崔疏行礼貌应声,“疏眠很乖,不用太操心。”
“我就是放心不下他,胆子小,又怕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许清禾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疏行多照顾着点他。”
许疏眠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比亲兄弟还亲。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们何止是亲。
他们是夜里相拥而眠的人,是偷偷亲吻的人,是说好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可现在,只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着“兄弟”这个最安全、也最残忍的定义。
崔疏行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我会的。”
我会一辈子照顾他。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藏在心里,说给许疏眠听。
许疏眠迎上他的目光,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看试卷。
这时,段清樾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地打圆场:“阿姨您放心,疏眠在学校可乖了,我跟他同桌,能照顾他。”
段清屿也跟着轻声附和:“嗯,班里同学都很照顾他。”
许清禾笑着道谢:“那就好,那就好。”
大人的注意力被暂时引开,许疏眠悄悄松了口气。
崔疏行站在他身边,没有再靠近,只是安静地陪着。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短短几十厘米,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家长会快结束时,班主任强调放学和晚自习的安全问题,特意提了一句夜里尽量结伴走,不要单独逗留。
许疏眠的心跳又是一紧。
每天晚上,都是崔疏行等他下课,陪他走那条夜路。路灯昏黄,树影摇晃,他总是走在外侧,把他护在里面。
那些不能说的温柔,全都藏在黑夜里。
散会时,家长们陆续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许清禾先去车库开车,让两个孩子在教学楼楼下等。
人走得差不多了,段清樾伸了个懒腰,拉着段清屿:“哥,走了,再晚我妈要念叨了。”
段清屿点点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许疏眠,眼神温和,带着一点无声的安慰。
段清樾则对着崔疏行挑了挑眉,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崔疏行微微颔首。
双胞胎兄弟并肩离开,一模一样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渐渐走远。一个张扬,一个安静,却始终走在一起,不用多说一句话,就心意相通。
许疏眠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做兄弟,不用藏,不用躲,不用在人前假装陌生。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崔疏行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是在人前绝对不敢做的事。
“刚才怕了?”他低声问。
许疏眠抬头,眼眶微微发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怕……就是难受。”
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却要保持最远的距离。
明明满心都是对方,却要装作只是关心。
崔疏行的心一揪,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桌沿的手。
指尖相扣,温热的触感传来,安定了所有慌乱。
“再等等。”崔疏行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等我们再长大一点,等我们能独立了,我们就不用再躲了。”
“真的吗?”许疏眠小声问,带着一点不安,一点期待。
“真的。”崔疏行握紧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许疏眠鼻尖一酸,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们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偷偷握着彼此的手,像握住了全世界唯一的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明那么温暖,却让人心头发酸。
不能太久。
不能被人看见。
崔疏行先松开手,替他把桌上的试卷整理好,语气恢复成平常的样子:“走吧,妈在等了。”
许疏眠低下头,掩饰好眼底的情绪,跟着他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所有普通兄弟一样。
楼道里还有零星的人,他们不说话,不靠近,目光却始终悄悄缠绕在一起。
走到楼梯口,崔疏行自然地走在外侧,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又很快收回。
一个只有两秒的触碰,却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楼下,许清禾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朝他们招手。
崔疏行先开口,声音平静:“妈。”
许疏眠跟着喊:“妈。”
两人坐进后座,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车里,许清禾还在念叨着家长会的内容,叮嘱学习,叮嘱安全。
许疏眠靠在车窗上,目光望着外面,手却悄悄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缝隙里。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了上来。
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们再次悄悄十指紧扣。
表面端正,心潮汹涌。
这是他们的秘密,是他们的禁忌,也是他们拼了命也要守住的爱情。
车窗外,夕阳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路还很长。
他们还要在“兄弟”的名义下,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