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人要的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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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是那种猛烈滂沱的暴雨，而是绵密、阴冷、无孔不入的细雨，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潮湿的灰蒙里。
风不大，却带着深冬未散尽的寒意，吹在脸上时，凉丝丝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让人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今天的天气，和温星眠此刻的心情没什么区别，沉闷、压抑、没有一丝光亮，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踩在学校门口那条年代久远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沉重。
青石板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暗沉的光，缝隙里积着浅浅的水洼，每一步落下，都会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沾湿他裤脚。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干净却略显陈旧的白色帆布鞋上，没有看前方，也没有看周围匆匆走过的同学。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下一秒会迎来怎样的刁难与羞辱，而这一切，都是他无法预知、也无力抗拒的。
在这所汇聚了B市所有权贵子弟的顶尖高中里，他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不起眼，也不被需要，甚至随时可能被人随意践踏。
校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优秀学生的名单，他的名字曾无数次出现在上面，可那又如何？成绩再好，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一戳就破。
温星眠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充斥着少年少女的笑闹声、追逐声、打闹声，那些鲜活又张扬的气息，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自动将周围所有的吵闹隔绝在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他目不斜视，沿着墙边一步步往前走，避开所有可能发生碰撞的人，径直走向自己所在的班级。
推开门的瞬间，教室内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有人在传阅漫画，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最新的奢侈品和派对，还有人肆无忌惮地打闹。没有人在意他的到来，也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在所有人眼里，温星眠就是一个沉默寡言、家境普通、毫无存在感的Beta，是可以随意欺负、随意拿捏的对象。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目光下意识地先落在了椅子上。
毫不意外，他的椅子上，赫然晕开了一大片鲜红的墨水。
红墨水在木质椅面上肆意流淌，像是凝固的血，刺眼又恶心。
温星眠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他早该习惯的，从他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类似的恶作剧就从未停止过。藏起他的课本，划烂他的试卷，在他的座位上涂胶水、撒粉笔灰，再到如今的红墨水。一切都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折磨，而他，是唯一的受害者。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想从桌肚里拿出纸巾，打算默默擦干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纸巾包装的那一刻，一股沉重又蛮横的力气，猛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大得毫不留情，带着不容反抗的嚣张。温星眠甚至来不及挣扎，身体就被这股力量强行按了下去，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那滩还未完全干透的红墨水之上。
“噗嗤。”
周围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伴随着看好戏的目光。
冰冷又黏腻的触感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布料被墨水浸透，紧紧贴在大腿后侧，那种湿冷又带着颜料刺鼻气味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校服裤子已经被红墨水彻底打湿，留下一片难堪又刺眼的红色印记，像是一个永远撕不掉的耻辱标签。
心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可温星眠依旧保持着沉默，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身后的人。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人是阳若。
阳若，Alpha，家境优渥，权势滔天，是这所学校里无人敢招惹的存在，也是日复一日欺负他、折磨他的始作俑者。
阳若看见温星眠那副波澜不惊、淡然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心头的火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他最讨厌的就是温星眠这副样子。不哭闹、不求饶、不反抗，仿佛他所有的刁难与恶意，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毫无成就感，只剩下被无视的恼怒。
“你敢无视我？”
阳若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狠厉。他不等温星眠反应，伸手就狠狠揪住了温星眠柔软的黑发，指节用力，将发根扯得生疼。温星眠疼得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阳若硬生生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不顾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一路拖拽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温星眠的鞋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头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可他只是被动地被拖着，身体微微摇晃，没有挣扎，也没有哀求。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露出同情，有人满脸冷漠，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
在这所学校，阻止阳若，等同于与整个阳家为敌。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Beta，去得罪一个有权有势的Alpha少爷。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阴暗、潮湿，平日里很少有人来。阳若一把将温星眠推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隔间的门，隔绝了所有外界的视线。
下一秒，温星眠只觉得后腰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力。
他被阳若一脚狠狠踹到了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骨头撞在坚硬墙壁上的痛感瞬间炸开，从后腰蔓延至全身。温星眠疼得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弯曲着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混在一起，冰凉刺骨。
但他依旧没有选择还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所学校是整个B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升学率常年稳居第一，是无数学生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温星眠是靠着日复一日的熬夜苦读，靠着远超常人的优异成绩，才拿到了这所学校的保送名额，才有机会站在这里。他的家庭普通，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这所学校，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学校里，有着太多名门贵族，各个都是有钱有权的富二代、官二代。他们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呼风唤雨，随心所欲。
温星眠不过是一个没钱没权、没背景没依靠的人。他没有Alpha天生的强势气场与力量，没有Omega被社会珍视呵护的珍贵身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Beta。在这个以信息素划分等级的世界里，Beta生来就处于最底层，平庸、不起眼，连被善待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没有能力去反抗。
阳若只需要动动手指头，跟家里人说一句话，就可以摆平一切麻烦，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被学校开除，让他的家庭陷入困境。而他一旦反抗，失去的，将会是他拥有的所有。
他赌不起。
阳若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温星眠，眼神里充满了暴戾与不屑。他伸手，狠狠掐着温星眠的下巴，指腹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强迫他被迫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温星眠的脸颊被迫扬起，露出苍白又清瘦的一张脸，眉眼干净，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隐忍。
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阳若一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力道大得让温星眠的头偏向一侧，耳边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痛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三好学生，”阳若的声音阴冷又嘲讽，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谁让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知道吗？很不礼貌。”
温星眠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依旧选择沉默。
他早就摸透了这些人的心思。他们想要的是他的崩溃、他的眼泪、他的求饶、他的狼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获得变态的满足感。而沉默，是他唯一的武器。只有沉默，才能让那些人觉得没劲，觉得无趣，才能让他们早点选择放过他。
“装哑巴是吧？”阳若见状，怒意更盛，他蹲下身，凑到温星眠面前，信息素带着压迫感散开，“我最他妈讨厌你这个样子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没人教过你别人跟你说话你要回话吗？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
尖锐的谩骂落在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一次，温星眠没有再埋头，没有再继续隐忍。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干净又漆黑的眼睛看着阳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漠然。他薄唇轻启，用一种平淡却清晰的语气，缓缓说了一句话：
“抱歉，没人教我怎么跟狗说话。”
这句话狠狠扎破了阳若所有的耐心与嚣张。
他瞬间暴怒，猛地起身，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温星眠的胸口。
温星眠再次被踹到墙壁上，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瓷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味，他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血腥味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半小时，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无尽的谩骂、嘲讽、拳打脚踢，无休止地落在温星眠的身上。阳若把所有的戾气与不满，全部发泄在了他的身上。
耳光、脚踹、推搡、辱骂。温星眠蜷缩在角落，双手护住头部，身体早已被疼痛麻木，感官变得迟钝，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一阵阵模糊的轰鸣。
他始终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直到阳若打够了、骂累了，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满脸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温星眠，摔门而去。
卫生间终于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窗外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温星眠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架一样疼。他蹲在角落，把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眶。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从卫生间高高的窗户里斜斜照射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束。那束光精准地照在他嘴角破裂的伤口上，照在他脸颊红肿的指印上，照在他脖颈处淡淡的淤青上，把那些伤痕映衬得格外清晰，触目惊心。
鲜红的血珠从嘴角渗出，滴落在地面上。
温星眠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动作安静又隐忍。
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能回教室，裤子上大片的红墨水、脸上身上的伤痕，都会成为别人新的笑柄。他默默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双手微微颤抖地系在腰上，宽大的外套下摆刚好可以挡住裤子上那片难堪的红色印记，遮住他最后的一点尊严。
他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
一身伤痕，一身疲惫，一身冰冷，他重新走回了教室。
而此刻，上课铃声早已响起，讲台上已经站着老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惊讶、好奇、嘲讽、冷漠，形形色色的目光，扎在他身上。
温星眠站在教室门口，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声音轻而清晰地喊了一声：“报告。”
没有等待老师的应允，他便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脚步平稳，仿佛身上的疼痛都不存在。
就在他经过讲台旁时，一道带着关切与诧异的声音响起。
“温星眠，脸上怎么都是伤？”
说话的是方青，他们的语文老师。
温星眠的脚步顿了顿。
他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讲台上的方青。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他看着方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你儿子打的。”
这话没错，方青是阳若的亲生母亲，也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
方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僵硬、不自然，眼神闪烁，既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斥责温星眠，更没有表现出一丝身为老师的公正与关心。她只是尴尬地轻咳一声，避开了温星眠的目光，拿起课本，故作镇定地开口：“快回座位吧，上课了。”
温星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早已麻木的凉。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此刻你是老师，但你亦是母亲。如果今日是阳若满脸是伤，你定不会如此漠然，你依旧会是那个维护学生、公正负责的老师。
他没有再停留，转过身，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椅子上的红墨水已经被人擦过，却依旧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
温星眠拉开桌肚，拿出自己的语文书。
那本书封面平整，却被他翻得很旧，边角都微微卷起。他翻开第一页，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水笔，指尖微微用力，在空白的扉页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736天了，阳若。
数字清晰，笔触坚定。
潮湿的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拂过他脸上的伤痕，带来一阵细微的疼。
温星眠放下笔，将语文书轻轻摊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眼神平静无波。
没有人知道，这736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未来还有多少个736天，在等着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在风雨里默默生长的野草，沉默，却从未真正倒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没人要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