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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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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是淡金色的。
初春的阳光不烈,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温柔地漫进狭小却干净的客厅,在木质餐桌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点光亮落在白瓷碗沿,落在温星眠垂着的发梢,也落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背上,安静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旧画。
温星眠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却又带着一种常年紧绷的、习惯性的拘谨。他吃饭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连咀嚼都放得极慢。
他对面坐着的,是林娟。
老人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头发大半都花白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角,被岁月染成了霜色。她的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可她看向温星眠的眼神,却软得像棉花,像温水,像这世间所有不加条件的慈爱。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餐桌很简单,一碗寡淡的白粥,一碟小咸菜,一盘清炒的青菜,没有肉,没有什么像样的荤腥。
林娟看着他,目光轻轻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
温星眠生得很好看,眉眼干净,鼻梁清挺,唇色偏淡,皮肤是长期不见强烈日光的白皙。只是他太瘦了,下颌线锋利得有些过分,脖颈线条纤细,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老人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眠眠。”
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温星眠抬了抬眼,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奶奶。”
“今晚,还要去兼职吗?”林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星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碗里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的白粥上。瓷勺轻轻碰了一下碗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嗯。”
一声轻应,他便继续埋头吃饭,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林娟的心又往下沉了沉,那点温和的目光里,添上了浓浓的无奈与不舍。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你呀,学习都够累了,天天熬那么晚,还要出去跑兼职,奶奶养得起你的,真的养得起。”
她说得认真,一字一句,都带着真心。
她一个老人,没什么大本事,靠着一点微薄的退休金,再加上平日里捡点废品、做点零活,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从来没有让温星眠饿过一顿,没有让他受过一次冻。她总觉得,这孩子已经够苦了,不该再为了钱,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温星眠手上舀粥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瓷勺停在半空,粥水微微晃动,映出他一点苍白的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少年极低极低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多赚点总归是好的。”
就这么一句,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固执。
他不是不信任奶奶,也不是不心疼奶奶。
正是因为太懂,才不敢停下来。
他怕自己哪一天,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回报都给不了这位老人。他怕自己不够争气,怕自己不够强大,怕未来某一天,当奶奶需要他的时候,他只能像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林娟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明明眼底都泛着疲惫,却依旧硬撑着不肯放松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扎着。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把盘子里为数不多的青菜,一点点夹到温星眠的碗里。
菜不多,每一片她都夹得认真。
“眠眠,”老人一边夹菜,一边轻声唠叨,语气里带着一点柔软,“在学校里,能少打点架吗?”
温星眠夹菜的手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人。
阳光落在林娟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写满了风霜、却始终温柔的脸,是这五年里,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
对上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温星眠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涩意从心底往上涌,直冲眼眶,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湿意。他慌忙垂下眼,掩去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攥得很紧。
“没有。”他声音有些发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这些都是摔的。”
他说的是脸上、手腕上、胳膊上那些青一片紫一片的痕迹。
林娟怎么会看不出来。
哪有人天天摔跤,摔得浑身是伤,却每次都轻描淡写。
她都知道。
可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湿润,却依旧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好,奶奶知道了。”
拆穿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孩子自尊心太强,心思太重,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她能做的,只有装作相信,只有继续守在他身边,给他一点不用回报的温暖。
温星眠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饭菜,却尝不出一点味道。
他心里清楚得很。
眼前这位老人,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没有法律上的义务,没有亲情上的束缚,甚至连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陌生人,却无条件地,养了他五年。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从十三岁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开始,一直到现在。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他,还只有十三岁。
瘦小,单薄,怯弱,又带着一种被生活逼出来的麻木。
他还记得,母亲苏婉晴站在他面前,妆容精致,衣着光鲜,和从前那个围着灶台、围着他转的女人判若两人。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力道不大,却让他浑身发冷。
“眠眠,听话。”苏婉晴的声音很柔,却像一把刀,一点点割开他最后的希望,“眼睛闭一闭就过去了。妈妈真的需要钱,你就当…帮帮妈妈。”
温星眠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爱他如命的女人。
他记得小时候,她会把他抱在怀里,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着他,会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说,眠眠是妈妈的命。
可现在,她为了钱,把他推向了一个完全陌生、甚至让他本能恐惧的地方。
“在他们家,比待在妈妈这好多了。”苏婉晴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掩饰不住的慌乱,“他们有钱,能给你好的生活,能让你吃好的穿好的。”
温星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哭闹,不是歇斯底里。
是麻木。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绝望。
原来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亲情,原来他一直依赖的母亲,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
原来他,是可以被卖掉的。
他没有反抗,没有哭闹,没有挣扎。
只是麻木地,朝着那栋高大冰冷的别墅挪动脚步。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宽敞得吓人,装修奢华,却处处透着冰冷和压抑。推开门的那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却冰冷的香水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他想逃。
可苏婉晴的手紧紧地禁锢着他,不让他后退半步。
“别闹,眠眠,听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从母亲嘴里听到“听话”两个字。
等苏婉晴转身离开,那道关门声落下的瞬间,温星眠最后的一点支撑,彻底断了。
他被佣人带到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
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墙壁阴暗,空气沉闷,像一个牢笼。而床边那几根粗粗的绳子,一瞬间刺进他的眼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危险。
快跑。
本能在疯狂尖叫。
他几乎是在下一秒,猛地挣脱了佣人的手。
少年的身体单薄,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间,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不管不顾地朝着门外冲。鞋子跑掉了一只,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跑。
拼命地跑。
跑出别墅,跑出那条奢华安静的街道,跑到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
风在耳边呼啸,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肺像被火烧一样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再也跑不动,才一头冲进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
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密密麻麻,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路上的行人纷纷慌乱地奔跑,躲雨,回家。
只有他,蹲在冰冷潮湿的小巷角落,把自己瘦小的身躯紧紧蜷成一团。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冻得他瑟瑟发抖。可他一动不动。
没有方向。
没有家。
没有亲人。
没有未来。
眼里只剩下迷茫,和深入骨髓的麻木。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溅起一片泥水。他蜷缩在角落里,冷得牙齿打颤,意识一点点模糊。
不知不觉,就那样睡着了。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感觉自己像是跌入了冰冷的大海,身体不断往下沉,往下沉,水压得他喘不过气,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大概就会这样,消失在那个暴雨夜里。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不是冰冷的别墅,不是阴暗的小巷,也不是漆黑的梦境。
而是一片温和的、昏黄的灯光。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粥香,还有一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浑身一僵,本能地以为是那户人家找到了他,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爬起来逃跑。可身体虚弱得厉害,刚一动,就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轻轻按了回去。
“孩子,别动,你还发烧呢。”
那声音很温和,很慈祥。
温星眠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林娟。
老人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担忧的笑,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上布满老茧,却一点都不吓人,反而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林娟看出了他眼里的恐惧和戒备,连忙轻声解释,语气放得极慢极柔:
“我回家的路上,看见你晕倒在路边,就把你带回来了。你别怕,这里不是坏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能告诉我,你家人的电话吗?我帮你打,让他们来接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温星眠的心里。
他猛地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要。
不要回家。
不要找妈妈。
他不要回去。
那个地方,早就不是家了。
他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脸色苍白,身体发抖。
林娟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逼他。
只是默默地拿起床头的小碗,盛了一点温热的粥,用勺子轻轻吹凉,然后递到他嘴边。
“先吃点东西,好不好?不吃东西,身体好不了。”
那一晚,老人一口一口,耐心地喂他喝完了一碗粥。
没有问他从哪来,没有问他经历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满眼恐惧。
只是安安静静地,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从那天起,温星眠就留在了林娟身边。
一留,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老人从没有问过他的过去,从没有逼他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从没有抱怨过他是个累赘,从没有说过一句委屈。
她把他当成亲孙子一样疼。
省吃俭用,给他买课本,给他买衣服,给他留着好吃的,夜里起来给他盖被子,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整夜不睡。
她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给他撑起来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安稳的家。
而温星眠,也从当年那个麻木绝望的小孩,一点点活了过来。
他话不多,性格安静,甚至有些孤僻,却异常懂事,异常争气。
他从不乱花钱,从不挑食,从不让林娟多操心。放学回家会主动做家务,会帮着老人干活,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拼了命地努力,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拿奖学金拿到手软。
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从来不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在报恩。
报这五年不离不弃的恩。
报这五年不问缘由的恩。
报这五年,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的恩。
他知道奶奶没有多少钱,日子过得紧,所以他从不主动要任何东西。衣服穿旧的,文具用最便宜的,吃饭从不挑剔,能省则省。他拿了奖学金,第一时间想的都是交给奶奶,想让老人过得轻松一点。
奶奶不让他兼职,他就偷偷去。
发传单,端盘子,跑腿,做苦力,只要能赚钱,他都愿意做。
他不想一直靠着奶奶过活,不想一直做那个被照顾的人。他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快点有能力,反过来保护这位老人。
那场暴雨,带走了他的过去,也给了他新生。
一个毫无血缘的老人,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
在狭小破旧的房子里,相互依偎,相互取暖。
一陪,就是五年。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
温星眠默默地吃完碗里的粥,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林娟。
老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家常,语气温柔,眼神慈爱。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温星眠的心里,忽然就变得很满很满。
那些曾经的痛苦、绝望、恐惧,并没有完全消失。
可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蜷缩在雨夜里的小孩了。
他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守护的人。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奶奶,我会好好的。”
“以后,我养你。”
林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她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发颤。
“好,奶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