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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毒的“冰山” ...

  •   思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被拽回五年前那场倾盆而下的暴雨里。

      那一天,是一道冰冷而坚固的枷锁,牢牢锁在他记忆最深的地方,日日夜夜,反复出现在梦中,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每一次梦回,都是重新经历一遍窒息,连心脏都跟着紧缩、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湿冷的痛感。

      窗外是晴是阴,他早已分不清,只知道梦里的雨,永远下得那么大,那么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又一圈浑浊的水花,也狠狠砸在他单薄的身上,冰冷刺骨。

      雨幕之中,他看见了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身影。

      是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出声,声音被狂风暴雨撕碎,飘出去没多远,就被漫天的雨声吞没。

      他希望她能听见。

      希望她能回头。

      希望她能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那个身影转过身,一步步朝着他走来。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

      下一秒,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狠狠掐住了他的喉咙。

      力道大得惊人,毫不留情。

      窒息感在一瞬间席卷全身,气管像是被硬生生捏住,空气被彻底隔绝在外。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要炸开一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只手,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分不清脸上不断滑落的,是冰冷刺骨的雨水,还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控制不住的眼泪。它们混在一起,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滑进衣领里,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挣扎,想求饶,想问问为什么。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

      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消毒水味,猛地冲进鼻腔,粗暴地将他从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拽回现实。

      温星眠缓缓地,缓缓地回神。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花了好几秒才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耳边是规律而单调的仪器轻响,鼻尖全是医院独有的、冷白的消毒水气味。

      身上,是一阵紧接着一阵、撕裂一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是整个人被拆碎了又勉强拼回去一样。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叫嚣着酸痛。他忍不住轻轻蹙起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苍白的唇瓣微微抿紧。

      这里是医院。

      他记得自己是在操场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慢慢转动眼珠,抬眼望去。

      床边,站着两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左边的那个少年,穿着和他同一款式、却不同颜色的校服,身形挺拔,眉眼干净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自带一种阳光向上的气息,像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干净少年,浑身都透着轻松与暖意。

      而右边的那个人。

      温星眠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多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只能从那人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个字—烦躁。

      毫不掩饰,毫不客气。像是被人强行拉来做一件极其不耐烦、又毫无意义的事情,连眼神里都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身就走。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温星眠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温和,轻声开口:“你们是?”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看起来很阳光的少年立刻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高兴。

      “我叫裴知年,他是陆景年。”裴知年连忙开口介绍,语气轻快,“你刚才在操场突然晕倒了,是我和他一起把你送过来的。”

      “多管闲事。”一道冷得像冰、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过来,没有任何温度。

      他连眼神都懒得施舍过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病床,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麻烦、又碍眼的东西。

      裴知年立刻转过头,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又带着几分无奈:“陆少,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人刚醒,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怜香惜玉?

      陆景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裴知年,你是不是闲得慌?”

      他往前微微站定一点,目光落在温星眠苍白虚弱的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毫不掩饰的冷漠。

      “这个世界上,一天会死多少人,有多少人晕倒,你怎么不一个个都救回去?怎么,见一个可怜一个,你是圣母转世,还是专门负责收拾烂摊子?”语气刻薄又无情,一点情面都不留。

      裴知年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干脆当没听见这人说的话,转身一屁股就坐在温星眠床边的椅子上,动作自然又随意,一点都不见外。

      “别理他,他这人就这样,嘴巴比石头还硬,心肠比冰山还冷。”裴知年对着温星眠笑了笑,努力缓和气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温星眠沉默了一瞬,声音轻软,不带任何情绪:“温星眠。”

      “温星眠…”裴知年在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又温柔又好听,忍不住抬头,对着温星眠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真好听,我记住了。看你这身校服,是高三的吧?”

      清晏这所学校,每个年级的校服颜色和细节都不一样,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温星眠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嗯。”

      他话很少,几乎不主动开口。

      裴知年是个天生自来熟的人,性格外向又话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不停地说,说学校,说操场,说刚才送他过来的时候有多匆忙,说陆景年一路上有多不耐烦。

      而温星眠,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不打断,不回应,不热情,也不排斥。

      他长着一张极其温柔的脸,皮肤很白,眉眼清浅,唇色偏淡,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脆弱,像是一碰就会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温和安静的外表之下,藏着多少冷漠、疏离,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独。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回裴知年几句话。

      裴知年说了半天,见他始终反应淡淡,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有些无奈地瘪了瘪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站着、全程一言不发的陆景年。

      他对着陆景年,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不出声,只做了一个口型:死冰山。

      陆景年视力极好,一眼就看清了。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的烦躁更浓,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只是冷冷地落下一句话,转身就朝病房门外走。

      “没给你请假。”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裴知年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炸了,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敢置信地朝着门口低吼一声:“我操,陆景年你有病是吧?你给自己请假,不给我请?你贱不贱啊!”

      走廊里没有任何回应。

      显然,陆景年根本不想搭理他。

      裴知年气得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爆粗口的冲动,转过头,对着温星眠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抱歉的笑。

      “那什么,你别介意,他就这破脾气,谁都受不了。”裴知年伸手抓了抓头发,拿起床头柜上倒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温星眠面前,“那个死毒舌的冰山没帮我请假,我再不走就要迟到被老巫婆抓了,我先走了啊。”

      “我已经让你们班同学帮你跟老师说你生病了,你好好在医院休息,别乱跑,身体最重要。”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事你可以再找我,高二A班。”

      温星眠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知年对着他挥了挥手,匆匆忙忙地就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刚才还不算安静的病房,一瞬间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仪器细微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声。

      温星眠望着紧闭的房门,苍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真好笑。请假?是什么让你觉得他们会帮我请假。人心?他们配不上善良两个字。

      温星眠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拿起放在床边柜子上的手机。

      屏幕一亮,消息提示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密密麻麻,全来自同一个人—应老师。

      【应老师:温星眠,你现在在哪?】
      【应老师:现在是上课时间,你知不知道!】
      【应老师:马上回我消息,不然我就联系家长了。】

      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咄咄逼人。

      若是换做别的学生,或许会心慌,会害怕,会连忙解释道歉。

      可温星眠眼底,没有丝毫波动。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指尖冰凉,动作缓慢而稳定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不带任何情绪:

      生病了,医院。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身上依旧很疼,头也有些昏沉,低血糖带来的虚弱感还没有完全散去。可他不能在这里休息。

      请假了正好,不用上课,不如去兼职。

      他心里这样平静地想着,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弯腰拿起放在一旁的鞋子,慢慢穿上。

      他不想留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又让他觉得无比压抑的地方。

      温星眠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校服,挺直单薄的背影,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可谁曾想,他刚一伸手握住门把手,还没来得及用力推开,门外就先一步伸过来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值班的护士。

      “不好意思,你现在不能出去。”
      护士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温星眠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不解。

      他身体不算太差,只是低血糖晕倒,休息一会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我没事了。”他轻声解释,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我知道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但是不行。”
      护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是送你过来的那位裴少爷特意吩咐的,一定要等你完全恢复了才可以让你出去。你有严重的低血糖,身体很虚弱,现在离开,万一再晕倒在路上,会很危险。”

      温星眠闻言,眉心轻轻一蹙。一股淡淡的无力感,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依旧平静无波。

      “麻烦您,给裴少打个电话。”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告诉他,我没事了,不用麻烦。”

      护士看着他苍白又固执的脸,有些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好,你等一下。”

      护士拿出手机,翻出之前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

      可是,那头传过来的声音,却不是裴知年那种阳光轻快的语调。

      而是一个冷得刺骨、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简简单单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说。”

      是陆景年。

      护士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这位少年,语气下意识地放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陆少,那位病人,现在执意要离开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清。

      隔了几秒,才再次传来那道冷得吓人的声音,只吐出一个字:“谁?”

      护士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靠在门边、脸色苍白的少年,目光落在温星眠戴名牌的手上,看清名字之后,连忙开口。

      “温星眠。”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再沉默,也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只落下两个字,冷淡、敷衍、毫不在意。

      “随便。”

      话音落下,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刺耳又冷漠。

      护士拿着手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面前这个明明虚弱得风一吹就倒,却依旧固执地站在那里的少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谢。”他轻声道。

      护士看着他这副平静到让人心疼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再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温星眠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伸手,轻轻推开。

      门外,是走廊,是阳光,是和病房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他的路,依旧要一个人,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好毒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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