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关我什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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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温星眠安静地收拾好餐桌上的碗筷，将白瓷碗碟轻轻叠放在一起，动作轻缓而熟练。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仿佛连生活里的琐碎，都被他刻意放轻了姿态。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小沙发上择菜的林娟，老人的身影被窗外漫进来的阳光裹着，温和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句：“奶奶，我去上学了。”
林娟抬起头，脸上堆着慈笑，叮嘱道：“路上慢点，在学校别逞强，照顾好自己。”
“嗯。”
他应声，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屋内的温暖与安稳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老旧居民楼特有的潮湿气味。温星眠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清瘦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悠闲，而是每动一下，身上未愈的旧伤便会隐隐作痛。可他早已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所有的疼，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掠过街角光秃秃的枝桠，吹在少年的脸上。嘴角那道新鲜的伤口被风一刺，传来清晰的刺痛，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痛感根本不属于自己。
公交站台不远，他安静地站在角落，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一身规整的校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搭配同色系领带，面料挺括有型，一眼便能看出价格不菲。在旁人眼里，能穿上这身衣服的，非富即贵，是从小泡在金堆里长大的少爷小姐，出行该是豪车接送，司机等候，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拥挤破旧的公交站台。
可温星眠不一样。
他是这所贵族学校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老旧，颠簸着停下，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声响。温星眠低头刷卡，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最常待的角落，偏僻，安静，能最大程度避开别人的目光。
他刚坐下，车厢里的视线便若有似无地黏了过来。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蚊虫，嗡嗡地绕在耳边，避无可避。
“看，那不是那所学校的学生吗？那个学校不是全是有钱人吗？怎么会来挤公交车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装的，也说不定是家里落魄了。”
“你快看他脸上，还有伤呢，青一块紫一块的，长得这么好看一小伙子，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清晰，一字一句，落进温星眠的耳朵里。
他却像是完全听不见。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得他嘴角的伤口一阵阵发疼。他漠然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树木、楼房、行人，全都变成模糊的色块。眼底黑沉沉一片，深不见底，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异样的目光，习惯了窃窃的议论，习惯了身为一个异类，活在一群天之骄子中间。
从他靠着奖学金和助学金勉强立足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离学校不远的站台。温星眠站起身，下车，脚步平稳地朝着圣英中学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校门，远远便能看见一片奢华的车流。
一辆辆价格不菲的私家车整齐地停在校门口，衣着光鲜的少爷小姐们在车旁说笑，司机恭敬地替他们拿书包、递早餐，空气中都弥漫着金钱与优越的气息。
温星眠只是轻轻瞥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更没有半分羡慕。
他低着头，沿着路边最不起眼的位置，径直走进校园。
学校内部环境精致得像一座花园，绿树成荫，建筑气派，路面干净整洁，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这所学校的昂贵与高端。
他一路沉默着走到教学楼，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话题无非是限量版球鞋、新款游戏、海外旅行、家庭聚会。没有人主动和温星眠说话，他也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他安静地走到自己位于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没有刁难，没有找茬，没有突如其来的围堵。
温星眠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竟升起一丝极淡的惊喜。
今天居然没有人来找麻烦。
这份微弱的侥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秒，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太清楚了。
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份安宁，不过是暂时的假象。说不定下一秒，麻烦就会再次找上门来。
他收回心绪，继续低头看着课本，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快，第二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
课间操时间结束，便是高三年级统一的体育课。
学校为了保证高三学生拥有足够的体能应对繁重的学业，严格规定体育课全员必须参加，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请假。
温星眠缓缓合上书本，将桌上的东西整理好，然后默默穿上被自己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遮住了脖颈间若隐若现的淤青，也将身上所有的伤痕，都藏进布料之下。
收拾妥当，他起身走出教室。
楼道里人声嘈杂，学生们成群结队地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欢声笑语不断。温星眠独自一人走在人群边缘，将一切隔绝。
他刚走到楼梯口，下到一楼，还没来得及踏上通往操场的小路，手腕突然被人猛地攥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不等他反应，身体便被一股蛮力强行拖拽，朝着操场旁偏僻的公共卫生间拖去。
卫生间位置隐蔽，远离教学楼和操场活动区域，平时很少有人来，是校园里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温星眠被狠狠推了一把，后背撞在冰冷粗糙的瓷砖墙上，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缓缓垂下眼，安静地靠在卫生间的门板上。
面前站着四五个人，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混学生，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为首的，是阳若。
阳若身边，站着肖伟和沈戾几人，个个面带戏谑，眼神不怀好意地盯着温星眠。
“放心吧若哥，我刚才特意去问过体育老师了，今天这节体育课自由活动。”肖伟一脸讨好地对着阳若说道，语气里满是邀功。
阳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嚣张肆意的笑，眼神阴鸷地落在温星眠身上：“那就好。”
温星眠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笑作一团的几人，目光淡漠，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欺凌，不是暴力，只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这份平静，在阳若等人看来，却是最刺眼的挑衅。
下一秒，有人从身后狠狠踹向他的腿弯。
“噗通”一声。
温星眠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膝盖撞在地上的瞬间，剧烈的疼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他却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有人伸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温星眠被迫仰着脸，暴露在几人的视线之下。
他的皮肤很白，哪怕脸上带着伤，依旧掩不住那份出众的样貌。也正是这张脸，让阳若等人从一开始，就看他极度不顺眼。
“若哥，你看他长得这么骚，”肖伟盯着温星眠的脸，语气轻佻又恶毒，“让他抽根烟，是不是特别带劲啊？”
旁边的沈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恶意：“哟，咱们学校的三好学生，年级第一，居然要抽烟了？啧啧啧，要是把这件事举报到教务处，他的奖学金还有助学金，是不是就全都泡汤了？”
这话一出，阳若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神色染上几分不满。
“整人可以，别对他的钱打主意。”阳若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还有，我想动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几人一听这位真正的大少爷动了怒，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戏谑，不敢再多嘴，乖乖站在一旁。
阳若冷哼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包包装精致的香烟，一看便价格不菲。他抽出一根，用指尖夹着，在指尖转了一圈。
“啧，这么贵的烟，便宜他了。”
他抬手，打燃打火机。
淡蓝色的火焰窜起，点燃了香烟的一端。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散发出刺鼻浓烈的烟草味。
阳若上前一步，一只手狠狠掐着温星眠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然后，毫不留情地，将燃烧着的香烟，用力塞进了温星眠的唇齿之间。
滚烫的烟蒂贴着唇瓣，带来一阵灼痛。
浓烈刺鼻的烟味瞬间涌入鼻腔，涌入喉咙，涌入肺腑。
温星眠的身体猛地一僵。
从未沾过烟草的喉咙被剧烈刺激，生理性的不适席卷全身，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泛红。
唇间的香烟，也应声掉落在地上。
阳若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非但没有半点怜悯，反而觉得格外有趣。
他缓缓抬起脚，运动鞋的鞋底轻轻抵在温星眠的下巴上，微微用力，再次将他的脸抬起来。
“啧，三好学生，”阳若的声音带着戏谑的嘲讽，“连抽烟都学不会？”
说完，他收回脚，语气冷硬地吩咐旁边的人：“捡起来，别浪费了。今天就教到他会为止，让他必须抽完。”
旁边的人立刻应下。
有人弯腰，将掉在地上、沾了灰尘的香烟捡起来，不顾温星眠的抗拒，再次粗暴地塞进他的嘴里。
香烟一点点燃烧，变短。
烟雾不断被吸入体内。
温星眠咳得越来越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脸憋得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被动地承受着。
直到那根烟彻底燃尽，烫到指尖，他才被人松开。
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胸腔里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他刚想稍稍松口气，身上的校服外套，却被人猛地扯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手臂白皙纤细，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几人的视线之中。
有人重新点烟，恶作剧一般，将烟灰轻轻抖落在他的手臂上。
滚烫的灰烬落在皮肤上，温星眠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了一下，细微的反应，却没能逃过任何人的眼睛。
“还知道怕？”有人嗤笑。
下一秒，更残忍的动作落下。
一个燃烧着的烟头，被人狠狠按在了他的腰侧。
灼心的剧痛瞬间炸开，温星眠终于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唇瓣被咬得泛白。
可他依旧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无休止的折磨。
拳打，脚踢，推搡，辱骂。
冰冷的拳头落在身上，坚硬的鞋尖踹在骨头缝里，每一下都带着毫不留情的狠厉。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一开始，他还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处伤口的位置，到后来，全身都陷入一种麻木的钝痛里，感官仿佛被隔绝，只剩下无尽的煎熬。
他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任由他们发泄着恶意。
终于，几人打累了，骂够了，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温星眠，觉得无趣，便嬉笑着转身离开。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
喧嚣远去。
只剩下温星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缓了很久，才一点点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校服外套，慢慢穿在身上。衣服遮住了满身的伤痕，也遮住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灼痕。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卫生间。
腿脚已经不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和小腿都传来钻心的疼，身影一瘸一拐，摇摇欲坠，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的眼神，却一点都没有变。
依旧是那片死寂的漠然，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幻觉。
阳光刺眼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视线开始一点点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发黑。
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彻底抽空。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地上。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身体失去支撑，朝着地面重重倒了下去。
在他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最后一句传入耳朵里的，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冷淡又疏离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关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