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梧桐絮里的少年心事 下午五点， ...
-
下午五点，随着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芷遇星熟练地将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芷遇星现在脑子里只想回家玩，还有很深的困意席卷着他，虽然听到下课铃后不怎么困了，但还是多少有些困。
“走啦，遇星！”周亦晨从前面探过头来，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脸上带着放学特有的轻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因为家离得近，结伴回家是他们雷打不动的习惯。
走出教学楼，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芷遇星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校门口的方向。
校门口的人流中，屿揽月正独自一人往大门走去。背影看起来有些清瘦寂寥。
屿揽月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淡定。他的余光一直在悄悄往后瞟，准确地说，是在瞟那个熟悉的身影—芷遇星。
看到芷遇星和周亦晨并肩走出了校门，屿揽月的手指在裤缝边悄悄蜷缩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和他们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想听周亦晨讲那些并不好笑的冷笑话，想感受芷遇星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了校门口的树荫下，那是家里司机准时来接他的信号。屿揽月的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屿揽月！”
周亦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着那辆线条流畅、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暗哑光泽的黑色轿车，声音都变了调：“我靠……屿揽月，这、这是你家的车？”
屿揽月没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芷遇星——后者正抱着胳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着眉，目光在那辆车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屿揽月脸上。
“嗯。”屿揽月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垂下眼，手指又不自觉地捻了捻校服袖口，“司机来接我。”
“迈巴赫啊！”周亦晨已经凑了过去，绕着车头转了小半圈，想伸手摸又不敢，最后只是隔着半米远，像参观博物馆展品似的，“这得多少钱？你家……做什么的？”
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点冒失。
屿揽月抿了抿唇，余光里，芷遇星还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走。
“我爸做生意的。”他简单带过，不想多谈。车窗在这时缓缓降下，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朝屿揽月点了点头：“小月，上车吧。”
那声“小月”叫得自然，却让屿揽月耳根一热。他飞快地瞥了芷遇星一眼，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
“那我先走了。”屿揽月朝两人点点头，拉开车门。皮革和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和校园里粉笔灰、汗水、青春荷尔蒙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像两个世界突然撞在一起。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屿揽月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芷遇星正转身，和周亦晨勾肩搭背地往反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弯曲的直线。
车缓缓启动。屿揽月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
七岁那年的雨夜，也是这样一辆车。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汽油的味道。
救护车的鸣笛尖锐得刺耳，红蓝灯光在雨幕里旋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噩梦。有人把他从后座抱出来，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死死盯着那扇扭曲变形的车门——爸爸妈妈还在里面。
后来，他就有了“哥哥”。
屿汀，比他大十岁，是父亲朋友的儿子。车祸后第三天，这个陌生的少年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声音平静：“以后我照顾你，好吗？”
不是亲哥，却比亲哥更尽责。屿岸供他读书，给他买最好的衣服，送他去最好的学校，连转学来南京，也是屿岸一手安排的——“三中氛围好，适合你。”
适合吗？屿揽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从一个城市运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身边的同学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学会了在自我介绍时说“父母工作调动”——一个永远不会被追问的、完美的谎言。
只有屿岸知道真相。
车停在别墅门口。屿揽月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他换了鞋，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今天发的试卷和练习册，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是屿岸送的——“房间里有点绿色，看着心情好。”
屿揽月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翻开书本。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周亦晨的聊天框——今天中午吃饭时加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行字：
“今天谢谢。”
发送。
几乎秒回。
周亦晨：“客气啥！明天还一起吃饭不。”
屿揽月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想了想，又打：
“好。芷遇星……也一起吗？”
这次等了几分钟。
周亦晨：“那必须啊！他说你字写得好看！”
字写得好看？
屿揽月想起今天语文课上的听写本，想起自己用蓝笔轻轻写下的“60分”。当时芷遇星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颗流星。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个人明明可以更认真一点，明明可以写得更好，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明明想要靠近，却非要弓起背，露出尖牙。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亦晨：“对了，遇星让我问你，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走？他家离学校近，可以顺路。”
屿揽月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一起走？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好。几点？在哪里等？”
周亦晨：“七点二十，学校东门那个包子铺门口！他说请你吃早饭，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原话哈哈哈！”
救命之恩。屿揽月忍不住笑出声。这算什么救命之恩。
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浓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星星，明明灭灭。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明天，不用坐车去学校了。
明天，可以和他们一起走那段不长不短的路，可以听周亦晨讲并不好笑的冷笑话，可以……可以走在芷遇星旁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屿揽月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七岁之后，他第一次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
芷遇星正趴在床上打游戏，耳机里传来队友的骂声：“星哥你发什么呆啊！要死了！”
“啊？哦。”芷遇星回过神，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一套连招带走对面残血，屏幕跳出“胜利”的字样。
他退出游戏，点开和周亦晨的聊天记录。
芷遇星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其实他看见了。看见屿揽月耳根红透的样子，看见他手指无意识地捻袖口，看见他说“我只认识你呀”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认真。
像什么呢？
像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白猫。明明想靠近，却总是躲在角落，只敢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偷偷看你。你伸手，它就往后缩；你转身，它又悄悄跟上来。
“麻烦。”芷遇星嘟囔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少年躺在床上玩手机
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像这个秋天不肯散场的梦。而两个少年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带着乌龙茶的清香，带着阳光晒过校服的味道，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毛茸茸的心事。
明天七点二十，包子铺门口。
屿揽月设了三个闹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梧桐絮里的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