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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顶有柳,柳下有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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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亭子,亭子旁有棵柳树,柳树下有一个少年。
其实少年不是少年,是活了上百年的柳树妖。树活,他亦生,树死,他亦殒。
这规矩,柳行知门儿清。所以他对自己这棵本体的选址颇为得意——不做河旁任人折枝的垂柳,偏要长在这绝顶之上,餐风饮露,独占一方灵气。化形那日,他伸个懒腰,对着云海宣布:“挺好,这辈子就做个与世无争的快乐柳仙。”
柳行知,异世魂,孟婆汤疑似兑水,前世记忆支离破碎,只留下些模糊的感觉和深入骨髓的惫懒。他的人生格言是:人生不过几万天,能躺绝不站着,舒服一天是一天。
后来他发现,妖生可能不止几万天。于是格言后面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那就慢慢躺。”
山顶风大,睡觉容易着凉。于是他在山脚寻了处好地方,亲自动手(主要指挥山中精怪)搭了间屋子,围了个小院。院里不种灵草仙葩,专挑些模样奇怪、气味清新的凡俗花草,图个热闹。
一出门,一条清澈小溪正从门前流过,直奔山下的柳山村。这溪流是他特意引来的,美其名曰“山水有相逢”,实则方便他偶尔顺流而下,去找村里最厉害的李大爷下棋。
这一下,就是两百年。从李大爷下到他儿子,再下到他孙子。柳行知捻着棋子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啊!李大爷的棋路,那叫一个‘大道至简’。”——绝口不提自己用微末法力偷看棋谱的事儿。
日子太闲,连唯一一个挂名徒弟都顺手塞给了剑峰现任掌教谢檀带着。谢檀来信骂他“占着坑不修仙”,他回信理直气壮:“我在修‘闲’,境界更高。”
也许是看不惯他这堪比退休真仙的逍遥,天道反手就给他空投了个二徒弟。
那是个深夜,星子稀疏。柳行知正披着外袍,坐在溪边,学姜太公钓鱼——鱼钩是直的,愿者上钩。主要是享受这份夜色与流水声。
忽然,水花一阵异样的扑腾。他一抬竿,钓上来个湿漉漉、沉甸甸的“东西”。
定睛一看,是个孩子。约莫六七岁,浑身冰凉,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唯有那双眼睛,在接触到柳行知目光的刹那,爆发出孤注一掷的求生亮光,随即又迅速被疲惫与恐惧淹没。
“原以为今晚能加餐,没想到钓了只小落汤鸡。”柳行知声音温和,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孩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几乎同时,溪岸对面的林子里“嗖嗖”窜出数道黑影,剑光在月色下泛着冷意。
“玄影阁办事,闲人退避!”为首之人蒙面,声音粗嘎,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柳行知手里的孩子。
柳行知没松手,反而把孩子往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了转那根直钩鱼竿。“玄影阁啊……这深更半夜,追个孩子,是公务还是私仇?”
“找死!”黑衣人懒得多言,剑锋直指。
接下来的十几招,在程夜声模糊的视线里,像一场静默又凌厉的舞蹈。那位自称“钓客”的仙人,身法飘忽得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在剑光中悠然穿梭,甚至还有闲暇顺手夺过一名刺客的刀,掂了掂,点评道:“这刀法,是在厨房切了十年土豆练的底子?”
黑衣人首领气得剑风更厉,直刺柳行知面门。
柳行知不躲不闪,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时,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候邻居:“程橴序,云海宗宗主座下二弟子,三年不见,切土豆的功夫没长进,火气倒见涨。”
剑,硬生生停在柳行知鼻尖前一分。持剑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蒙面下的瞳孔骤缩:“你……究竟是谁?!”
柳行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既无害,又深不可测。“剑峰,柳行知。替我向程宗主带个好,就说……故人无恙,山水有期。”
“程橴序”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不仅劈中了刺客首领,也劈中了柳行知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程夜声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追杀自己、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兄长”的背影,又看向身前这道看似单薄、却如山岳般挡在他前面的青衣。
黑衣人死死瞪着柳行知,眼中闪过惊疑、忌惮,最终化为不甘。他狠狠一挥手,一众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
危机解除,紧绷的弦一松,程夜声几乎脱力。他强撑着,跪在冰冷的溪石上,声音嘶哑却清晰:“仙人……救命之恩,程夜声无以为报。我无处可去,求您收我为徒!我什么都能做,什么苦都能吃!”
柳行知低头看他。孩子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刻的仇恨,有超乎年龄的坚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幼兽的狡黠算计。
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一响:一个主动上门、包揽杂活、随叫随到的小保姆……哦不,是勤勉好学的徒弟,似乎……无法拒绝?
“程夜声?”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玩味。
“是。”
“刚才叫我什么?”
“……仙人。”
柳行知弯腰,用还带着溪水凉意的手指,轻轻拂去孩子脸颊上的一片草叶,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细碎的星光。
“现在,叫师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