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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怎么还能……还想要更多? ...

  •   后来他开始自己找答案。

      柳行知的主屋,是他每天收拾的。那些角角落落里藏着的东西,他早就看在眼里。

      师尊的柜子里,有厚厚一叠手写的门派资料——云海宗的势力分布、剑峰的要塞地形、玄影阁的暗哨据点……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笔迹时而凌厉、时而潦草,但句句切中要害。

      书房墙上,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一剑曾当百万师
      下联:十年空负九霄志

      没有落款,但那“剑峰”二字,刺得程夜声眼睛发疼。

      他曾听山下的人议论过,剑峰是仙门百家中战力最强的宗门,百年前在与魔域的大战中死伤惨重,险些灭门。如今的剑峰峰主谢檀,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核心弟子,据说一直在暗中重建势力。

      而师尊……自称剑峰峰下,却窝在这清幽冷清的柳山中,一住就是百年。

      为什么?

      程夜声想不明白。

      但他把这些疑问,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

      他唯一确定的是,师尊待他极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他明明心里有那么多疑问,却从不怀疑师尊的善意。

      师尊从来不骂他。他把饭烧糊了,师尊面不改色地吃完,还夸“火候有新意”;他把师尊最喜欢的茶具打碎了,师尊只是看了看碎片,叹口气说“碎碎平安,正好换套新的”;他有一回上山砍柴摔破了膝盖,一瘸一拐地回来,师尊本来躺在榻上看书,见到他那一瞬间,眼神骤然变了——

      那一瞬间,程夜声恍惚觉得师尊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戾气,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但只是一瞬。下一刻,柳行知已经起身,把他按在榻上,仔细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怎么摔的?”

      “踩到青苔了……没事的师尊,小伤。”

      柳行知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上药。良久,才轻声说:“声儿,下次小心些。”

      那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程夜声莫名有些鼻酸。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在乎过了。

      唯一让程夜声心里隐隐不安的,是师尊对他的称呼。

      声儿。

      永远是声儿。

      从不叫他“徒儿”或者“徒弟”。

      画本子里那些师徒,师尊不都该叫“徒儿”的吗?程夜声偷偷观察过,山下那些收徒的仙师,也都是“我徒如何如何”地叫。

      可师尊不。

      师尊叫他声儿,像是在叫一个……

      一个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能猜测:一定是师尊觉得自己资历太差,不配做正式弟子。

      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每次想起来,胸口就闷闷的。

      于是他更努力地干活,更刻苦地读书,想把那个“差”字,一点一点抹掉。

      ……
      变故发生在他十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他去山下采买,回得比平时早了些。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偏院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师尊近来可好?这是徒儿带来的茶点,希望师尊喜欢。”

      徒儿?!

      程夜声脚步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师尊……还有别的徒弟?

      “有心了。”柳行知的声音传来,带着程夜声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远道而来,不必这般客气。”

      程夜声悄悄挪近几步,隐在窗边的花丛后。

      透过窗格的缝隙,他看见偏院亭中坐着两个人。柳行知依旧是他惯常的慵懒姿态,斜倚在竹椅上,眉目舒展。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周身气息冷冽如霜,看向柳行知的目光却……奇怪极了。

      那目光里有敬重,有依赖,还有一种程夜声看不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他正想再看仔细些,又听柳行知问:“近日云海宗内可有动荡?”

      男子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回师尊,内部动荡不小。玄影阁那边动作频繁,据说……”

      后面的话太轻,程夜声听不真切。他本能地往前又挪了半步——

      “何人在外偷听?!”

      剑出鞘的锐响划破空气,一道冷冽的剑气直逼窗棂!

      程夜声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剑气在即将破窗而出的刹那,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柳行知的嗓音依旧清润,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安心啦,是你师弟。”

      他微微侧头,朝窗外道:“声儿,进来吧。”

      程夜声推门而入时,两条腿还是软的。

      偏院亭中,那陌生男子已经收剑入鞘,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那目光冷冽,却不像有敌意——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而柳行知依旧慵懒地倚在竹椅上,冲他招招手:“过来。”

      程夜声乖乖走过去,站在师尊身侧,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男子身上瞟。

      “这是秦珩。”柳行知介绍得随意,“你大师兄。”

      师兄。

      程夜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原来他真的有师兄,原来师尊真的收过别的徒弟,原来那些温柔和关切,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礼貌地行礼:“大师兄好。”

      秦珩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深沉难测。

      柳行知似乎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微妙,依旧懒洋洋地补充:“珩儿是我从前……收的弟子,如今在剑峰修行。今日顺路来看看为师。”

      他顿了顿,看向程夜声,眼底带着笑:“声儿可是好奇,为何从未听为师提起过?”

      程夜声抿了抿唇,没说话。

      柳行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莫要多想。珩儿来去匆匆,为师又懒,便没特意提起。”

      那揉发的动作太自然、太温柔,程夜声一时愣住,竟忘了躲。

      对面,秦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晚,程夜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看到的画面——

      师尊对师兄说话时那种不自觉的温和,还有那句“你远道而来,不必这般客气”里藏着的关切;

      师兄看师尊的那种目光,有敬重,有依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还有师尊说“你师兄”时那种随意的语气,仿佛秦珩的存在本就是理所当然。

      程夜声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嫉妒。

      他嫉妒秦珩知道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嫉妒秦珩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师尊”,嫉妒秦珩和师尊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厚的羁绊。

      他还嫉妒……

      嫉妒什么来着?

      程夜声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他嫉妒秦珩能被师尊那样温柔地注视,而他,好像从来没见过师尊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慌了。

      师尊明明待他极好,救他性命,收留他,纵容他,甚至从不让他干重活累活之外的事——这不是天大的恩情吗?他怎么还能……还想要更多?

      程夜声把脸埋进被子里,用力闭紧眼睛。

      不要想,不要想。

      能留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劈柴、挑水、做饭。

      端着早饭去主屋时,正碰上秦珩从里面出来。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

      秦珩先开口:“师尊还在休息。”

      程夜声“哦”了一声,端着托盘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秦珩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师尊昨日提起你。”

      程夜声一愣。

      “他说,你很乖。”

      程夜声:“……”

      这是什么评价?很像在夸一只听话的狗。

      秦珩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难得地勾了勾嘴角,但那笑意很淡,一闪而逝。

      “师尊很少夸人。”他说,“能被他这样说,说明你……确实不一样。”

      说完,他侧身让开,径自离去。

      程夜声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不一样?

      他哪里不一样?

      可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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