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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归 雨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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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
沈迟玉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听见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他搁下笔,没急着走,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的夜景被水汽洇湿,霓虹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没干的油彩。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
谢砚礼推门进来。寸头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五官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混血的长相,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他把几份文件放在桌上,往沈迟玉面前推了推。
“周家的动向。”他说,“明天要签的合同也在里面。”
沈迟玉没看文件,抬起眼看他。
西装肩膀洇湿了一小片,从对面楼跑过来的路上淋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雨水顺着脖颈滑进去了一线。他站得笔直,等着沈迟玉发话,目光垂着,不看他。
沈迟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那片湿痕,又移到他脖颈那一线水迹,最后落在他垂着的眼睛上。
睫毛也是湿的。
“淋雨了?”
“一点。”
沈迟玉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肩膀那片湿的地方按了按。指腹下的衣料冰凉潮湿,布料下面的肌肉却紧实温热。他没急着收回手,而是顺着那片湿痕慢慢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谢砚礼没动,任他摸。
沈迟玉收回手,靠回椅背。长发顺着动作滑落,搭在扶手上。他看着谢砚礼,目光懒洋洋的。
“周家那边,”他说,“什么情况。”
谢砚礼往前站了半步,开始汇报。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把事情一件件捋清楚。周启明最近的动作,接触的人,可能的目的。他不说废话,但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
沈迟玉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但他的目光没离开谢砚礼的脸。
看他说话时喉结的滚动。看他薄唇开合。看他偶尔抬眼又垂下去的样子——他从来不直视自己太久,总是看一眼就移开,像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周启明。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七年了。
谢砚礼说完,停下来等他。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开口时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周启明最近在接触南边的人?”
“是。”
“他想干什么。”
“想打通新的渠道。”谢砚礼顿了顿,“他最近手头紧,需要现金流。”
沈迟玉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那些字迹是谢砚礼的,工工整整,把周启明的行踪、接触的人、可能出现的地方,一条条标注清楚。
他知道谢砚礼为什么标这些。
他什么都知道了,才会标得这样细。
沈迟玉收回目光,抬眼看谢砚礼。他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目光还是垂着。
“你先回去换衣服。”沈迟玉说。
谢砚礼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沈迟玉看着他,说:“周家那边,你盯紧点。”
“一直在盯。”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两秒。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衬衫被雨水洇湿的地方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他摆摆手:“去吧。”
谢砚礼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迟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他想起刚才手指按在他肩膀上的触感。湿冷的布料,温热的肌肉。他按下去的时候,谢砚礼一动没动。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自己做什么,他都接着。
沈迟玉收回视线,看向落地窗外的雨。玻璃上水流如注,把城市的灯火冲得模糊。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他哥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谢砚礼的字迹工整地写在页边,周启明常去的几个地方,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
沈迟玉看着那几个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谢砚礼发了一条消息:
【等会儿一起走。】
那头几乎是秒回:【好。】
沈迟玉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动。永远是这样,一个字。但这一字的意思是:我在等你。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翻那份文件。
谢砚礼圈出来的那几个地方,他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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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沈迟玉从办公室出来,谢砚礼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电梯口等。深灰色大衣,头发也擦干了,寸头干净利落。
见他出来,谢砚礼伸手按下电梯。
两人进了电梯。沈迟玉站在中间,谢砚礼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从小就是这样,从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的时候,他就站在这个位置。
电梯下行。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沈迟玉看着镜子里的谢砚礼。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沈迟玉知道他看的是哪里。他一直都知道。
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这时候回头,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没回头。
“周家那边,”沈迟玉开口,语气懒懒的,“你标的那些地方,什么意思。”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沈迟玉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你这是让我去杀人?”
“不是。”
“那是什么。”
谢砚礼没回答。
电梯抵达地库,门打开。沈迟玉先走出去,谢砚礼跟在后面半步。
走到车前,谢砚礼快走两步,拉开副驾驶的门。沈迟玉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地库,雨更大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沈迟玉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谢砚礼。
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目光看着前方,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照得明明灭灭。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沿着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
沈迟玉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曾经扶过他无数次,在他站不稳的时候,在他喝醉的时候,在那个雨夜把他拖出危险地带的时候。那双手的温度,那双手的力度,他都记得。
“不是让你去杀人。”谢砚礼突然说。
沈迟玉收回目光。
谢砚礼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是让你知道他在哪儿。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但知道他在哪儿,你才有选择。”
沈迟玉没说话,继续看他。
看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在方向盘上轻轻扣紧又松开的手指。看他的侧脸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每一处都像是刻出来的。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沈迟玉问。
谢砚礼没说话。
“你知道我想杀他?”
谢砚礼还是没说话。
沈迟玉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那你这是帮我递刀?”
“不是帮你递刀。”谢砚礼说,“是帮你开路。”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砚礼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做。你想走哪条路,我就帮你把那条路上的石头搬开。你不用自己动手,也不用脏自己的手。”
他顿了顿。
“你是沈家的小少爷。这些事情,本来就不该你来做。”
沈迟玉盯着他的侧脸。
车厢里昏暗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素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刚来沈家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却像狼崽子一样倔。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肩膀宽阔,手臂有力,侧脸硬朗得像刀锋。
这个人是他养出来的。
这个人是他的。
“什么叫不该我来做。”
“字面意思。”
“那你来做?”
谢砚礼没回答。
沈迟玉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他看着他的喉结,看着它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咽什么东西。
“谢砚礼。”他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爸当年怎么评价你吗。”
谢砚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
沈迟玉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好好养你的人,他以后会是你最忠心的一条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砚礼说:“我知道。”
沈迟玉偏过头看他。
谢砚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也是平静的:“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我在门口。”
沈迟玉的动作顿住了。
“那你还——”
“还什么?”谢砚礼打断他,“还帮你做事?还帮你盯周家?还想帮你把那些石头搬开?”
沈迟玉没说话。
谢砚礼沉默了几秒。
“老爷子说的是对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确实是你最忠心的一条狗。”
沈迟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谢砚礼已经把车停下了。
“到了。”
沈迟玉看向窗外,车停在家门口。
谢砚礼先下车,撑开伞,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他站在雨里,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肩膀很快湿了一片。伞举在车门口,等着他下车。
沈迟玉看着那把伞,看着他湿了的肩膀,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他下了车,走进伞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谢砚礼的体温隔着被雨淋湿的衣服透过来,混着雨水的气息和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沈迟玉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能看见他湿透的衬衫贴着胸口,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谢砚礼的伞始终举在他头顶。
两个人一起往屋里走,脚步声被雨声盖住。
走到门口,沈迟玉突然停下。
谢砚礼也停下。
沈迟玉转过身看他。雨还在下,谢砚礼站在伞外,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但他的手还举着,伞稳稳地遮在沈迟玉头顶。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流,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下巴,滴落在地上。他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线条。锁骨那里积了一小汪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手举着伞,看着沈迟玉。
目光终于没有躲。
沈迟玉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年。里面有过很多东西——警惕,倔强,隐忍,沉默。但从来没有过退缩。不管自己做什么,他都接着。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沈迟玉看着他,“你觉得我是这么想的?”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想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怎么做,才重要。”谢砚礼说,“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做完。你怎么看我,是你的事。”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身体往下流,流过他的喉结,流进他敞开的领口,沿着胸肌的沟壑往下淌。他的嘴唇被雨水打湿,显得比平时更红。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沈迟玉看着。
最后沈迟玉转回身,推门进去。
“进来。”他说,“别在外面淋着。”
谢砚礼跟在后面,收了伞,走进屋里。
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沈迟玉把湿了的外套脱了,随手扔在一边,回头看他。
谢砚礼一身都是水。大衣湿透了,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几乎透明,底下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还有那道从七年前留下的伤疤,在他左腿的位置隐隐透出来。
沈迟玉的目光从他身上慢慢扫过。
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去洗澡。”沈迟玉说。
谢砚礼站着没动。
沈迟玉挑了挑眉:“怎么,还要我帮你脱?”
谢砚礼沉默了两秒,转身往浴室走。
沈迟玉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再慢一步会出什么事。但沈迟玉注意到,他转身的那一刻,喉结又动了一下。
浴室的门关上了。
沈迟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刚才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湿透的衬衫贴着身体,锁骨积着水,喉结滚动,目光终于没有躲。
他想起自己那句话——怎么,还要我帮你脱?
他笑了一下,很淡。
然后他抬脚往客厅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长发散在靠垫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刚才那些画面。他站在雨里的样子。他湿透的衬衫。他锁骨上那汪水。他喉结滚动时带起的细微弧度。
沈迟玉闭上眼睛。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谢砚礼今晚不会出来了。
但水声还是停了。
过了一会儿,谢砚礼走出来,换了干爽的衣服,寸头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擦干。他看见沈迟玉窝在沙发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去床上睡。”他说。
沈迟玉没动,只是抬起眼看他。
谢砚礼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刚洗完澡的热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着沐浴露的味道。他的头发比平时软一些,贴在额角,看起来没那么硬邦邦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胸膛,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
沈迟玉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谢砚礼握住那只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沈迟玉站起来的时候,长发扫过谢砚礼的手臂。他感觉到谢砚礼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晚上陪我睡。”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谢砚礼看着他。
沈迟玉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一个人睡不着。”
谢砚礼沉默了两秒。
“好。”
两人一起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沈迟玉突然又停下。他转过身,看着谢砚礼。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他说,“我都记得。”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他眼睛移到他嘴唇。他的嘴唇比平时红,可能是热水烫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刚才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喉结滚动时带起的弧度,想起他锁骨上那汪水。
他收回目光,转回身,推门进去。
“进来。”他说,“别站在门口。”
谢砚礼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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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晕昏黄。沈迟玉掀开被子躺进去,长发在枕头上铺开。他往里挪了挪,给谢砚礼留出半边床。
谢砚礼在床边站了两秒,躺下去。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雨声连绵,敲在玻璃上,沙沙的。沈迟玉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翻过身,往谢砚礼那边挪了挪。
谢砚礼没动。
他又挪了挪,直到贴上他的肩膀。刚洗完澡的热气从他身上透过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皮肤底下的温度。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长发蹭到他的下巴。
谢砚礼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他腰上。
那双手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温热的,干燥的。沈迟玉感觉到那双手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圈住。
“睡不着?”谢砚礼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嗯。”
“想什么呢。”
沈迟玉没回答。
他把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脖子。皮肤下面是血管,血液流动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还有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平稳有力。
沈迟玉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心跳声。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谢砚礼。”
“嗯?”
“你腿疼不疼。”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不疼。”
“骗人。”沈迟玉的声音闷闷的,“外面下雨。”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的手从他腰侧移下去,摸到他的左腿。隔着睡裤的布料,他的手指沿着那道旧伤的位置慢慢按着。他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纹理,紧实有力,但在那道伤的位置,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
他按着那里,一下一下的。
“这七年,”他说,“每次下雨你都疼。”
谢砚礼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沈迟玉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砚礼的脸。昏黄的灯光里,他的轮廓被光影切割得格外分明。他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没什么好说的?”沈迟玉问。
谢砚礼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你身上那么多事,”他说,“我这算什么。”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时带起的震动。
“谢砚礼。”
“嗯。”
“你记着,”他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嘴唇一下一下擦着他的皮肤,“你不是什么狗。”
谢砚礼的手指在他腰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人。”沈迟玉说,“我哥没了,我爸那样了,就剩你了。”
谢砚礼没说话。
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沈迟玉圈得更紧。
沈迟玉感觉到那个力度。他闭着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他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快了一点。
“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困意涌上来,“你别那么说自己……”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呼吸变得平稳。
睡着了。
谢砚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听着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嘴唇还贴在自己脖子上,一下一下的,随着呼吸轻轻蹭着。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张脸。长发散在他胸口,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贝齿。
他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不断。
他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上,没松。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在他发顶贴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没有。
然后他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