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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逢即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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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将一屋子衣香鬓影照得如同虚幻。
衣料摩擦的轻响、低声交谈的笑语、酒杯碰撞的清脆,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谢知遥困在其中。他站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指尖捏着一只冰凉的香槟杯,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湿了一小片袖口。
他本不该来。
这场商界云集的晚宴,与他如今的生活本就隔着千山万水。若不是上司临时有事,硬把这个代表公司出席的名额塞到他手里,谢知遥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踏入这样灯红酒绿、步步皆是非的场合。
更不会……再遇见那个人。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谢知遥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彻底封存,以为伤口早已结痂愈合,以为再提起、再遇见,都能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直到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喧闹的人群、嘈杂的音乐、虚伪的寒暄,全都在耳边瞬间退去,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整个偌大的宴会厅,好像只剩下谢知遥和他两个人。
陆时衍。
这个他在深夜里默念过无数遍,又强迫自己遗忘了无数遍的名字,在谢知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狠狠一撞,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曾经略带少年锐气的轮廓,被岁月和商场打磨得愈发深邃冷硬,眉眼锋利如刃,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央,便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
他是天生的焦点。
从前是,现在更是。
而此刻,陆时衍的身边,站着一个长相清秀、气质温和的人。两人距离很近,姿态自然亲昵,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是一对登对至极的伴侣。
谢知遥的呼吸猛地一滞。
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冰凉的玻璃杯被他捏得微微发颤,几乎要碎裂开来。
原来……他已经有了新的人。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细长而冰冷的针,一点点扎进谢知遥心脏最脆弱的地方,缓慢、却又残忍地蔓延开密密麻麻的疼。
他早该想到的。
以陆时衍的条件,长相、家世、能力,无一不是顶尖。分手三年,他怎么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守着一段早已被谢知遥亲手放弃的过去。
是他自不量力,还心存一丝可笑的幻想。
幻想他还念着旧情,幻想他还在等,幻想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可能。
真是愚蠢至极。
谢知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而上的涩意。只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安安静静地退到人群边缘,等这场煎熬结束,从此再也不相见。
可命运偏偏不肯放过他。
或许是谢知遥的目光停留得太久,或许是陆时衍天生敏锐,下一秒,陆时衍的目光,精准地落回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谢知遥几乎要窒息。
陆时衍的眼神很深,很黑,像寒潭,像深夜不见底的海,让人看不透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复杂,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谢知遥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一个早就被他彻底遗忘的旧人。
谢知遥的心口又是一抽,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彻底的不在意。
他真的放下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周围不知是谁,笑着打趣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谢知遥的耳朵里。
“陆总,身边这位是……?藏得够深啊。”
暧昧的调侃,引得周围一片低笑。
谢知遥看见陆时衍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淡、却足够惑人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身侧那人的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谢知遥曾经无比熟悉,也无比贪恋的温柔。
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时衍微微低头,轻轻吻上了那人的唇角。
动作自然,流畅,亲昵得理所当然。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那一吻很轻,很浅,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他如今的生活,早已没有谢知遥的位置。宣告那段曾经轰轰烈烈、最后却狼狈收场的感情,不过是他人生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周围的起哄声、羡慕声、调笑声,在耳边炸开。
而谢知遥站在不远处,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感汹涌而上,呛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不敢再看。
一眼都不敢了。
谢知遥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快开始新的生活,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问他那三年的朝夕相伴,到底算什么。
可他有什么资格。
当初是他先说的分手。
是他先转身,先说离开,先说不要再见面。
是他亲手推开了陆时衍,亲手掐断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如今,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难过,去不甘,去心痛。
谢知遥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凭借那一点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他没有再停留一秒,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猛地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后背却像是被一道灼热的目光死死锁住,烫得他几乎要灼伤。
他不敢回头。
一步都不敢。
直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冬夜冰冷的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谢知遥才稍稍回过神。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夜色深沉,城市霓虹在远处闪烁,明明一片繁华,他却只觉得满心荒凉。
眼眶终于控制不住,红得彻底。
原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奢望。
原来这三年,真正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的,从始至终,只有谢知遥一个人。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入喉咙,呛得他微微咳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三年。
谢知遥用了三年时间,努力假装忘记,努力开始新的生活,努力把自己活成与过去毫无关系的样子。
可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一个无关紧要的吻,就将他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他还是没放下。
他还是……很想他。
宴会厅内。
在谢知遥转身狼狈离场的那一瞬间,陆时衍脸上所有的笑意、温柔、淡漠,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刚刚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漆黑冰冷的偏执,浓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身侧的人被他身上骤然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吓得一僵,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轻声试探:“时衍,你……”
陆时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指尖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刚刚吻上去的那一瞬,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他就是想看看。
想看谢知遥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失控,会不会……还在乎他。
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那人红着眼眶落荒而逃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又疼,又痛快。
谢知遥。
你当年说走就走,一句话都不肯多解释,一句挽留都不肯给我。
你斩断所有联系,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像丢掉一件垃圾。
现在,看见我和别人在一起,你终于知道痛了?
陆时衍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狠的弧度,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三年。
他恨了三年,也等了三年。
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沉默压抑,再到如今,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偏执。
他找过他,无数次。
知道他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把所有与他相关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知道他安安静静地生活,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陆时衍的人。
好,真好。
既然你能做得那么绝,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你以为逃开我,就能重新开始?
你以为分手了,就可以两清?
你以为……我会就这样放你走?
不可能。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逃。
当年是你先放手。
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追到你回头,追到你心软,追到你再也离不开我,追到你心甘情愿,重新回到我身边。
追到天荒地老,追到你连逃离的念头,都不敢再有。
陆时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冰凉。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那个备注被他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字。
遥。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眸色沉沉,情绪翻涌。
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太了解谢知遥。
逼得太紧,只会让那人再次缩回壳里,甚至再次转身逃跑。
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谢知遥任何离开的机会。
谢知遥浑浑噩噩地打车回到出租屋。
狭小而简陋的房间,没有宴会的光鲜,却能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脱力般瘫坐在沙发上,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沉重跳动的声音。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的画面。
陆时衍冷漠的眼神,他身边亲密的人,他低头吻下去的那一幕。
每回想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谢知遥自嘲地笑了笑,笑得眼眶更红。
活该。
都是他活该。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工作消息,或是群聊提醒,麻木地拿出来,点亮屏幕。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他本来不想理会,可手指却比脑子更快,点进了对话框。
一行简短的文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玩得开心吗?】
只是短短五个字,谢知遥却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
这个语气,这个句式,这种带着淡淡压迫感的口吻……
除了陆时衍,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怎么会有自己的手机号?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在这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谢知遥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删了?拉黑?当做没看见?
无数个念头闪过,可他却一个都做不到。
谢知遥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敢回。
他怕一开口,所有的伪装和坚强,会彻底崩塌。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他,你还爱我吗。
更怕他亲口告诉自己,不爱了,早就不爱了。
手机没有再响起,也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
可谢知遥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屏幕的另一头,等着他的回应。
陆时衍。
你到底想怎么样。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亮谢知遥心里这片荒芜的废墟。
他知道,从今晚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平静了三年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他和陆时衍之间,那些被他强行埋葬的过去,那些未说出口的误会,那些深埋心底的爱意与遗憾……
终将在这场迟来三年的纠缠里,一一破土而出。
而这一次,他还能逃得掉吗。
谢知遥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又一次,无可救药地,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