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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心死 ...

  •   窗外的雨停了,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一片惨白的亮。
      谢知遥是在一阵钝重的酸软里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没有让呼吸乱掉分毫。周身熟悉的气息,被褥间淡淡的雪松味,还有身体里散不开的滞重感,都在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解开,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细而淡,却像一道烙印,刻在皮肤下,烫进骨头里。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脊背绷得笔直,维持着那点刻入骨髓的清冷。
      没有哭,没有抖,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的空茫,像是一捧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雪,看着完整,实则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掉。
      身侧的床铺微微一沉。
      陆时珩几乎一夜未眠。
      他就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宿,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谢知遥的脸。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平日里凌厉冷硬的轮廓,此刻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慌乱。
      从昨夜失控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疯了,也彻底悔了。
      他亲手把自己捧在心尖上三年、念了三年、找了三年的人,伤得彻彻底底。
      此刻见人终于醒了,陆时珩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谢知遥的脸颊,想替他擦去并不存在的泪痕。
      可指尖还未触及那片冰凉的皮肤,怀中人就极轻、极淡地往旁边挪了一寸。
      很小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切进陆时珩的心脏。
      无声的避让,无声的抗拒,比任何谩骂、嘶吼、挣扎,都更伤人。
      陆时珩的手僵在半空,半天都收不回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小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卑微,“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温水?”
      谢知遥没有回应。
      依旧闭着眼,长睫垂落,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他不是没听见,只是懒得回应,心死了,连情绪都懒得再给。
      陆时珩就那样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商场上再凶险的对手,再棘手的困局,他都能冷静应对,杀伐果断。可在谢知遥面前,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沉默面前,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强势、所有的偏执,都碎得一塌糊涂。
      他宁愿谢知遥恨他,骂他,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甚至是拼尽全力推开他。
      可谢知遥没有。
      不哭,不闹,不喊,不骂,他只是沉默,只是避让,只是疏离。
      这比杀了他还要疼。
      “我……我去给你倒点水。”陆时珩慌不择路地开口,像是想借着逃离,掩饰心底快要溢出来的恐慌,“你身子不舒服,喝点温水会好受一点,我……我再去给你煮点粥,清淡一点,好不好?”他语无伦次,平日里沉稳冷冽的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生怕下一秒就被彻底抛弃。
      脚步刚动,身后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声音。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没有半点波澜。
      “陆时珩。”
      陆时珩的身形猛地一顿,几乎是瞬间就定在原地。
      他甚至不敢立刻回头。
      怕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怕看到彻底的厌恶,怕看到连伪装都懒得再维持的冷漠。
      可他更怕不回头,就再也听不到这个人叫他的名字。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陆时珩缓缓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人。
      谢知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晨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眉眼依旧清俊干净,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盛满欢喜、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茫没有泪,没有红,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让人窒息。
      “我不闹了。”
      谢知遥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一丝起伏,“也不逃了。”
      陆时珩的心猛地一紧,刚要开口,就听见下一句。
      “你别再碰我。”
      别再碰我。
      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嘶吼,只有彻底放弃后的、寒透了骨的疏离。
      陆时珩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砸下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宁愿谢知遥说恨他,说恶心他,说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他。
      唯独不要这样——不吵不闹,不恨不怨,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别再碰他。
      这意味着,谢知遥已经把他从心里彻底清出去了,连厌恶,都觉得是浪费情绪。
      “小知……”陆时珩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腿甚至有些发软,“我知道我错了,我昨天是疯了,我失控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对我……”
      他语无伦次,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强势,所有的“我不放你走”,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卑微的求饶。
      谢知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茫,没有丝毫波澜。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没有怪你。我只是……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你了。
      五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瞬间将陆时珩钉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
      他可以承受谢知遥的恨,可以承受他的怨,可以承受他一辈子的冷眼相对,可以承受他用最刻薄的话刺伤自己。
      唯独承受不了这一句。
      不喜欢了。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寻找,三年的疯魔,三年的执念,到最后,只换来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不偏不倚,直直刺穿他的心脏,碎成齑粉。
      “你骗人……”
      陆时珩踉跄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明明……你明明以前那么喜欢我,你不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谢知遥没有辩解,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将脸轻轻转向内侧,留给陆时珩一道单薄而挺直的背影。
      他累了,不想争,不想辩,不想再纠缠,
      心死了,一切就都轻了。
      解释是给在乎的人听的。
      而陆时珩,已经不在那个范围里了。
      看着那道彻底将自己隔绝在外的背影,陆时珩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怕谢知遥哭,怕谢知遥闹,更怕谢知遥不哭不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他彻底推开。
      昨夜那副手铐,锁住的是谢知遥的人。
      而他亲手做下的一切,锁死的,是谢知遥最后一点对他的情意。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陆时珩压抑到颤抖的呼吸。
      谢知遥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身体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可连疼,都已经麻木了。
      曾经有多爱,此刻就有多空,有多期待,此刻就有多绝望。
      他曾经把陆时珩当成全部的光,全部的念想,全部的依靠,为了这个人,他藏起所有委屈,扛下所有压力,守着不能说的秘密,硬生生熬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可最后,他的光,亲手把他推入了深渊。
      碾碎了他的干净,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最后一点念想,也碾碎了他全部的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遥才缓缓动了动。
      他没有看陆时珩,只是撑着酸软的身体,一点点坐起身。动作很慢,很轻,脊背依旧挺直,维持着最后一点清冷与体面。
      陆时珩瞬间抬起头,眼底满是慌乱:“小知,你要干什么?你别动,我来……”
      他慌忙起身,想去扶他。
      谢知遥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眼,让陆时珩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谢知遥没有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掀开被子,下床。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轻微的酸软让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陆时珩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伸手:“小心!”
      谢知遥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向浴室。
      自始至终,没有再给过他一个字,一个眼神。
      浴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时珩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底的恐慌像潮水一样疯狂蔓延。
      他终于明白了。
      他用最极端、最残忍的方式留住了谢知遥的人。却永远失去了谢知遥的心。
      浴室里水声轻轻响起。
      谢知遥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冲刷着身体,水流划过皮肤,带走昨夜所有的痕迹,却带不走心底的死寂。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湿透,贴在眼睑上,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哭,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朵被揉碎在雨里的白玫瑰,花瓣残破,却依旧挺直花枝,不肯低头。
      心死之后,连自我厌弃都懒得再有。
      脏不脏,已经无所谓了,疼不疼,也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水声停了。
      谢知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白色的睡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手腕上那圈淡红的痕迹,依旧清晰刺目。
      他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陆时珩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看到他出来,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慌乱与卑微淹没。
      “小知……”
      谢知遥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他早就被陆时珩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里的鸟,逃不掉,也挣不脱。
      可现在,他连逃的心思都没有了。
      陆时珩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粥……粥我煮好了,你要不要吃一点?就吃一点点,好不好?”
      谢知遥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陆时珩,眼神平静无波:“不必了。”
      “我不饿。”接着他顿了顿,轻轻开口,语气淡得像水:“你想留就留着吧。我配合。”
      “只要你别再碰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陆时珩的心脏。
      配合这两个字,比任何指责都更残忍。
      谢知遥不是妥协,不是原谅,不是回头。
      只是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情绪,放弃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由他禁锢,任由他留下。
      不恨,不怨,不喜,不怒。
      彻底心死,彻底麻木。
      陆时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人,终于控制不住,眼眶泛红。
      他赢了,他把人留在了身边,锁住了人,困住了身。
      可他也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输掉了谢知遥全部的喜欢,全部的温柔,全部的念想。
      输掉了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谢知遥窗外的阳光很好,温暖明亮,洒进一屋子的亮。
      可卧室里,却冷得像寒冬腊月,没有一丝温度。
      谢知遥重新坐回床上,安静地靠着床头,闭上眼,不再说话清冷,单薄,破碎,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
      陆时珩就那样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把最爱的人,逼到了心死的绝境。
      悔意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开始明白。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从一开始,就困住了两个人。
      一个在绝望里沉默。
      一个在悔恨里疯魔。

      一个心死如灰,
      一个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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