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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善良的棱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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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那一天,陈明雾站在窗下呆呆地看着方穗安弹琴的身影,耳边响起的是少年指尖流露出来的乐章,一个个的音符落在他沉寂了两年的世界里,敲开了一扇心门。
直到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回神。
陈明雾转过身,他看到那人嘴唇张合,才惊觉音乐声已消失,世界又霎时安静下来。他怀疑地抬头看向窗边,少年的指尖仍在舞动。
那天以后,陈明雾开始偶尔能听见一些声音了,被敲开的心也逐渐住进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们没什么交集,陈明雾只能偶尔在一些宴会上看见少年的身影。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弟弟和少年成为了朋友,陈明礼成为了最好的借口,他终于能为方穗安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那些所谓关心弟弟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是陈明雾小心翼翼藏着的一颗真心
……
方穗安在ICU躺了一天后仍然没有醒过来,这一天里陈明雾都一直守在ICU门外,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他想第一时间听到方穗安醒来的消息。
ICU一日只有两次探视,每次半个小时,第一次探视是林诗翼和方赫进去的,林诗翼拉着儿子的手,轻轻在他的脸上印上一个吻,她不敢说话,怕儿子听见自己的哭声。
方赫看着儿子,对他说:“安安,爸爸答应给你开的餐厅你还没有选位置呢,我给你看了好几个不错的,等你醒了,我们一起挑。”
方穗安只是静静地躺着,床边的仪器正在发出嘀嘀的响声,昭示他还算平稳的生命体征。
一直到下午陈明雾进来,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薄薄的眼皮盖住了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蓝色眸子,像个安静的睡美人。
陈明雾看着他,和他讲起自己曾经去寺庙为他求小福袋的故事,然后自嘲地笑笑说:“方穗安,看来他们都不靠谱,能不能给我个机会,以后让我来守护你?”
陈明雾伸出小拇指勾住方穗安的小指,慢慢摇了摇,耍赖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们拉勾。”
又是一个夜,在方穗安躺在ICU的这一整天里,所有人的心都悬着无法落下,晚上,终于从ICU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方穗安醒了,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方穗安醒来时神智并不清醒,他只鸡刺眼的阳光下一个女人冲着他跑来,然后一阵剧痛,世界陷入了茫茫黑暗。
护士陪他说了说话,他这才知道自己经历多么凶险的一天,他又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过陈明雾的声音,问了护士他是不是进来过。
得到肯定的答复,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医生为他检查和评估了身体状况,判断他度过了急性感染期,不再有生命危险,可以回普通病房养伤口了。
方穗安被送进医院的单人病房时,方赫、林诗翼和陈明雾都在病房里等他,知道他们都很担心,方穗安嘴角上扬,冲着他们露出了一个软乎的笑。
儿子情况暂时稳定了,林诗翼这几天因为提心吊胆,血压一直不稳定,也需要回家休息,他们离开之前方赫看了陈明雾一眼,眼神复杂而无奈,叹了口气嘱咐道:“好好照顾他。”
陈明雾内心很感谢这对夫妻,他们虽然没有来和自己谈论过关于责怪和原谅的话题,但仍然愿意把儿子交给自己照顾,就已经能说明他们的态度了。
他郑重地承诺道:“我会照顾好他,谢谢方叔。”
刚刚经历了创伤和手术,方穗安的身体需要大量的休息,来到病房以后,和父母说了两句话就支撑不住睡着了。
下午,方穗安是被痛醒的。
离开ICU后,医生撤掉了镇痛泵,他的神智也在逐渐恢复,痛意就越发明显了起来。
陈明雾一直坐在病床边守着他,看见他皱着眉睁开眼,立刻倾身过去问:“怎么了安安?”
方穗安的眼里漫上一些水气,他喃喃着说:“痛,好痛。”
听到他说痛,陈明雾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呼吸也停滞了,如果可以,他多想替他痛。
可惜这个世界上身体的不适谁也无法代替,陈明雾只能温声安抚他:“医生担心你用太多的镇痛泵会引发恶心呕吐,所以现在撤走了,忍一忍好吗?安安是最坚强的孩子。”
他伸手把方穗安额头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撩开,温柔地一下下摸着他的头。
方穗安抓着陈明雾另一只手,眼里满是泪水。
为了替他转移注意力,减轻疼痛,陈明雾给他讲起了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讲完后,陈明雾注视着方穗安,带着浓浓的愧疚说:“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让你去送文件的也是我。”
当着方穗安,他无法说出自己拜托他去送文件的真实原因,只能反复说着道歉的话。
方穗安伸出手,陈明雾立刻会意握了上去,方穗安动了动手指,轻轻拍了拍陈明雾的手,道:“不怪你,谁也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
陈明雾看着他,满眼都是自责。
方穗安知道,这一刻说得再多也是无用,也就不再提这个话题了,他垂下眸子沉默了一会,声音低低地问:“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陈明雾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个孩子,想了一下才想起,方穗安问的是吴北辰,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处理这样细枝末节的事,只能猜测着说:“不知道,王岚给他交了一些钱,应该还在疗养院吧。”
方穗安抬起眼看着他问:“智力障碍……疗养院的人会欺负他吗?”
陈明雾沉默了,他不知道。但是一个智力障碍的孩子,现在无父无母没人去探望,时间长了,谁都会知道他是没有亲人无人在意的,会发生什么,好像也不难猜想。
方穗安握了握陈明雾的手,说:“给他换个疗养院,找人照顾着吧。”
说完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毕竟他是无辜的。”
陈明雾心尖发颤,他心疼这个人,为什么这种时候还如此善良,说出来的话都是滞涩的:“可是我的安安也很无辜啊。”
方穗安笑了笑:“是啊,我也是无辜的,所以我没办法做到理解她,听信一些谎言就去伤害别人,也无法大度到帮她找律师提供法律援助,我希望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当然不是圣母心:“如果那个孩子现在头脑清醒我也不会管他,这是他的命运,需要他自己去承担。只是……”
“我懂,我会去安排。”陈明雾打断了他,有些话并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会显得过于冷血。
只是……上天已经决定放过他,那就让他余生都活在虚无的快乐里吧。
这天晚上,方穗安睡得并不踏实,腹部的疼痛一直在折磨着他,还有被利刃刺中的瞬间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重现,他在睡梦里嘤咛,手脚都开始不安地摆动。
陈明雾担心他乱动导致伤口开裂,伸出手摁住他的手脚,却感受到手下一片滚烫。
他赶紧按响床头铃,护士来给方穗安测了一下体温,立刻上报给医生,值班医生很快就来了,检查了一下方穗安的伤口说:“这是伤口恢复期正常的炎症反应,消炎药一直给他用着的,现在想要退烧快只能物理降温。”
陈明雾闻言拜托了护士帮他准备东西,然后拿起毛巾熟练地擦拭着方穗安的手脚。
直到方穗安的体温恢复正常,他才稍稍放下心,趴在床边闭上眼。
陈明雾这两天一直如此,在ICU门口的椅子上或者病床边就直接休息了。他明白自己此刻肩负着照顾方穗安的责任,所以要好好休息不能倒下,但是他也不放心把方穗安短暂地交给其他人自己回家去休息。吩咐助理帮他拿来了换洗的衣服,在病房里简单地梳洗。
此刻的他,全然看不出是那个执掌着一个集团,西装笔挺的英俊总裁。
第二天早上医生查房时,方穗安迎来了自己的史诗级社死场面,医生先是查看了他的伤口和各项数据,然后一脸淡定地问:“这两天放屁了吗?”
方穗安手术后一直苍白地脸瞬间就红透了,看着周围人都神色如常的望着他,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结果医生恰好在看资料没认真听,“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看见他涨红的脸,医生还贴心的替他解释了一下:“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因为你伤在腹部,我们在手术的时候会碰到你的肠子,术后如果发生肠粘连是非常麻烦的,所以要确认你的肠道有没有通气。”
听到有肠粘连风险,陈明雾望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关切,方穗安只能顶着这样的目光再次说:“没有。”
医生听完皱起眉说:“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转头对着陈明雾嘱咐道:“家属可以帮他翻翻身,挪动一下。下午扶他起来走走吧,多活动一下有助于肠道的通气。”
陈明雾点头记下了医生所有的叮嘱,查房结束又恭敬地把医生送出门,等他再回头,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个雪白的蚕蛹。
虽然方穗安心里知道在医院这些都是正常,但还是觉得尴尬和羞耻,只能默默拉高被子把自己藏起来,主打一个掩耳盗铃。
陈明雾走过去把被子拉下来,脸上露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小心一会儿闷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