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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将登太行雪满山 ...

  •   此时医院只留下几个值班护士,此时正忙着另一个病人。陈佣心中闪过一丝了然,小跑进了病房。
      病房地上的玻璃残渣还未来的及清理。他看向了床上的宋渺舟,用眼神与他做了个交流。
      即使病房里只留着一盏昏暗的灯,他们还是无法阻挡的,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法磨灭的欣慰。陈佣拿起纱布,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
      伤口彻底清理完毕,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此时已是子夜一点,夜风吹得猛烈,窗帘被粗暴地掀起一角,冷气长驱而入。宋渺舟瑟缩一下,轻声道:
      “冷……”
      陈佣会意,起身将窗户牢牢上了锁。一瞬间,宋渺舟的眼神恢复清明,他挣扎着起身,正欲开口,不料那人抢先道:
      “是傅处长让我来的。”
      傅临川。
      宋渺舟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微动涟漪。不等他接话,陈佣继续道:
      “你的行动暴露了。”
      “火车站朝你开枪的那个人,我查过了,是‘76号’要员的秘书。今早,他接到指示,要对你行刺。”
      宋渺舟心一紧——他最担心的,也是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距离宴会还有几日的时间……”
      他呢喃了片刻。陈佣见状,沉声道:
      “傅处长已经向我告知了你的计划。宴会上,还会有我们的人与你配合。你假意不慎将红酒洒在他身上,与他发生争执;随后装作伤口开裂,我会前来给你诊治……”
      “随后,我会带你来到休息室—。此时你需要换上准备好的服务生服装,乔装打扮后,端着盘子来到最后一间包厢——里面是徐云飞的秘书。你要将微型监听器贴在他的袖口上……”
      “……宴会中途会有‘剿匪行动展’,徐云飞会一同观展。你将准备好的剧毒药品趁乱投入他的杯中……随后,你借口解手来到卫生间,从窗口离开,不要逗留。”
      陈佣顿了顿,看向他手中紧攥的钢笔,继续道:
      “饭店附近有一家小店。这支钢笔,还有你包里的《论语》,是与老板接头的信物。他会带你来到二楼,你立即向傅处长发报。随后,我会给你提供新的证件,以及回到重庆的车票。”
      宋渺舟颔首以应,随即道:
      “那您呢?”
      陈佣眼中闪过一片复杂的情绪,低声道:“若是行动顺利,我与你一同回到重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替你赴死。”
      风更大了。
      窗户被吹得做响——寒风还是透过那一丁点儿间隙渗了进来。房间内一片沉默,无人继续做声,无人接话。
      宋渺舟看着默默收拾一地狼藉的陈佣,怔了许久。他猛地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又有什么东西便再次流了下来。
      “我先走了,好好休息。”
      陈佣打断他的思绪,转身离去。
      宋渺舟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门,再次怔住了。

      重庆。
      “我已收到,保宋渺舟平安。”
      傅临川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轻轻闭了闭眼,抬手抵着眉心。
      ——孤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不知怎的,他忽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宋渺舟的影子。
      那个总是穿着风衣,雷厉风行的年轻人。
      那个眉眼棱角分明,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傅临川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年轻时的他,还不像现在这般孱弱,他尚可像寻常青年一样,肆意奔跑,心怀壮志。哪怕那时,已是战乱频仍。
      现在呢?
      他空有着一副皮囊。日渐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太久,他再也不能一如往常了。
      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麻意顺着脊椎爬上身体。傅临川叹了口气,低声呢喃着:
      “果真是……一日不比一日……”
      ……
      “处座,行动科有新的情况。”
      林舟小心提醒道,示意着手下将报告递给傅临川:“请您过目。”
      翻开那报告,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今日于基地密道口抓获一人。属下对其进行搜查,在背篓中发现电台一座。现已将其转交至审讯科。
      “处座,审讯科的弟兄马上过来汇报。”
      傅临川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道:
      “这几日派人在基地严加防布……我随后亲自视察。”
      手下轻声应下。待办公室只剩他一人时,他才困倦似的,将头埋进弯臂中,细细沉吟。
      看来,李军一事,又要掀起波澜。

      戌时。
      傅临川一整日都不太舒服,索性请了医生。医生看着他的样子,倒也未多说些什么,诊治后开了方子便离开了。
      药已让人去煎了,过会便让林舟送来。他半躺在沙发上,闭眼思索着什么。
      思绪在病痛的折磨下已乱如麻,他想不起什么,也不愿想什么。
      心神不宁。
      ……
      “处座,药来了。”
      林舟将药端到他的面前。他轻轻拿起汤勺,搅拌着褐色的汤药,有些漫不经心。
      待药渐渐变得温冷,他才舀了一勺。唇边的药散发着一如既往的苦味——只是这苦味中,又隐隐带着一丝有些异样的酸涩。
      “这药是谁煎的?……”
      林舟答道:“是属下亲自熬制。”
      傅临川颔首,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服下汤药片刻,他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威胁——头隐隐发着晕,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频率也愈发快了起来。他正欲起身,不料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栽倒在地。
      疼痛愈发猛烈,一股腥甜之气顺着脏器涌了上来。他的身子痉挛着,眉头紧蹙,痛苦万分。
      “噗——”
      一口血呕了出来。望着那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液,他怔了一瞬,紧接着便接连呕出好几口血来。
      药了下了毒!
      他心中一惊,想要呼救,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再无法出声。
      浓烈的窒息感包裹着傅临川,空气渐渐稀薄,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用尽力气,想要抓住药碗,却还是望尘莫及。
      他的意识愈发地模糊,眼前一片虚无。所做的任何反抗与努力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渐渐地,他再也没了力气。
      他彻底合上了眼。

      傅临川被紧急送往湘雅医院。

      湘雅医院内。
      早就等候着的医生护士看到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傅临川,仍旧不免惊了一瞬,赶忙将他推进急救室,进行抢救。
      ——堂堂军统局处长,竟被人投毒重伤,实在是骇人听闻。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不少同僚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前来探望。
      医院顿时人潮汹涌。狭小的走廊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护士不得不前来维持秩序。一时间,争吵声、脚步声、交谈声混杂成团,混乱无比。

      亥时。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林舟快步上前,道:
      “医生,处座他怎么样了?”
      “处长这是□□中毒,剂量不小,已经引发了心脏衰竭……□□对身体伤害很大,更何况他本身就孱弱无比……”
      “处长现在很虚弱,尽量避免探视。”
      ……
      医生离开后,林舟来到病房,看到了床上的傅临川。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发青,眉头微蹙;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子愈发单薄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挂在身上,竟有些滞空。
      林舟缓缓走到床前,唇瓣翕动,似是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他没有任何表情地坐下,像是一只没了灵魂的木偶。

      傅临川昏迷了一天一夜。
      这一整天里,处里上上下下都不太平——真凶还未被抓获,人们个个自身难保,皆忙着自证清白,生怕引来杀身之祸;林舟回去后,立刻派人展开调查,誓要将整个情报处翻个底朝天。
      医院里,他的病房门前重兵把守,除了医护人员,不许任何人靠近。许多来探视的同僚纷纷被挡在门外,只能望着狭小的玻璃着急,别无他法。
      纵是如此,他的情况并不容乐观——脏器的衰竭仍无法避免,毒素侵害了他的肠胃系统,引发了严重的溃疡;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所用的药物也带来了严重不良反应,勾起了他的肺中旧疾。许是瘀血未尽,他的唇角仍时不时溢出鲜血,模样恐怖。
      医生断言,傅临川的身子再也经不起什么风吹雨打了。哪怕是往后一次极小的风寒,都可能引发埋伏的并发症,足以要了他的薄命。
      傅临川在次日深夜苏醒。
      眼前由一片黑翳缓缓变为泛白的光圈;光圈逐渐增大,带来的光亮感变得真实。沉重的眼皮仿佛被一双手轻轻扶着,一点一点地摆脱束缚。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醒来后,第一时间恢复的,竟不是沉睡已久的意识,而是痛觉。
      ——从身体里传来的痛感如同一根根尖刺,猛地扎在他的神经之上;麻药的效果在它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是杯水车薪。强烈的濒死感再次袭来,疼痛缠住了他的双眼,视线再次变得昏暗。
      “咳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像是破了的风箱,不断地发出磨损的声音。熟悉的腥甜之气再次涌了上来,他微微偏头,便又吐出了血。
      病房里没有开灯,加之他的视线如此昏暗,那滩血并不是那么明显。可傅临川还是将那滩波光粼粼的,暗红色的血液看得一清二楚。
      又是血。
      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清明,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当下的处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渐渐从血液上移开,转而望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夜空。他的思绪紊乱如麻——两日后,便是宋渺舟赴宴之时,不仅需要孤峰的鼎力相助,更需自己的暗中支持;而如今,自己身中剧毒,沉疴难起,真凶还未落网,又怎能顾及他人。
      刺杀徐云飞,是扳倒汪伪势力的大动作。若是行动失败,不但宋渺舟会身死敌手,更是会打草惊蛇,顺势将埋伏在敌营心脏的几枚棋子连根拔起,通通打入牢中。
      此后想要再次行动,怕是难于上青天。

      清晨。
      傅临川遇刺病重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戴笠耳中。他勃然大怒,将其副官林舟痛斥一顿。随即便带着人马,赶来湘雅医院。
      此时傅临川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底依旧藏着从前的锐利,呼吸逐渐平稳。即使依旧有些力不从心,但至少不会动辄咳血,陷入昏睡。
      “临川,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面对戴笠的问候,他扯了扯唇角,轻声道:
      “老板…属下无事,劳您费心……”
      戴笠蹙眉道:“还说没事?…你放心,我已严查此事,不管是谁,若是查出与此事有关,定就地正法!”
      傅临川低低咳嗽一阵,费力道:“多谢老板照拂…”
      戴笠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临川,刺杀徐云飞一事,不知你筹备如何?”
      傅临川迟疑片刻:“回老板,属下已派人前往上海,两日后便赴宴执行任务……”
      “你派遣了谁?”
      傅临川顿了顿,道:
      “宋渺舟。”
      戴笠颔首,似是很满意:“很好,临川,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傅临川笑了笑:“老板谬赞。属下定…殚精竭虑,不负党国和您……”

      戴笠离开后,傅临川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床上。思绪再次飘到了远行的宋渺舟身上。
      ——戴老板已下了命令,势必要获胜而归。而当下自己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宋渺舟曾经又在上海任职,想将他交给敌手的叛徒不计其数。宴会上人多眼杂,不知哪一环节,便会出了差池。
      心思混乱,傅临川感到浑身上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不适感再次袭来。无奈之下,他只好被迫停了思绪,闭目养神。
      ……
      林舟走了进来。
      他见傅临川躺在床上休息,便不敢出声叨扰。不料傅临川忽地开口:
      “可是有情况?”
      林舟赶忙上前,道:“处座,事情有眉目了。”
      “昨日碰过药品的人全部排查结束,其身上并无毒物;据昨日值班士兵汇报,属下将药放在厨房后离开片刻,只有一人来过厨房——是行动科的小张。”
      傅临川蹙了蹙眉,沉声道:“是他?”
      林舟继续道:“属下当即派人搜查他的办公室。果不其然,在办公桌的桌腿上,找到一包粉末。查验后,正是□□。”
      “将其抓获后,据其口供,他是受了王科长的指使,才前来刺杀您。”
      王科长。
      那个平时就看不惯自己,经常给自己找茬的那人。
      ……
      “处座,需不需要属下将王科长一并抓获?”
      傅临川沉吟片刻,道:
      “万万不可。王科长背后定有敌方势力,否则他绝不敢这般明目张胆。我们若是将其现在抓获,恐是会打草惊蛇,让敌人得到信号,改变计划。”
      “到了那时,我们便输了。”
      他见林舟会意,继续道:“这两日,你便装作放弃侦查的模样,并肆意传播‘傅处长病危,或即将离世’的假消息,让敌人误以为我们已彻底放弃……”
      “见我此次留下一命,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便让他们提前行动,被我们当场抓获。”
      林舟颔首:“属下这就去办。”
      傅临川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
      “勿与宋渺舟联络。”
      只有自己听得见。

      上海广慈医院。
      宋渺舟的伤口经过疗养,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可以每天在医院的走廊上散步,甚至可以绕至医院的后院,悄悄漫步。
      只不过,看似岁月静好的模样,只不过是伪装的手段罢了。他的内心依旧焦灼无比——距离宴会仅剩两日不到,而傅临川忽地断了联系,该如何是好?
      借着查房的名义,陈佣也与他商谈此事。而傅临川依旧杳无音讯,二人几次尝试与他联系,均无功而返。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宋渺舟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这些天,他的内心一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笼罩。说不出的异样感觉,道不明的阴翳,令他苦恼万分。
      ……
      时间渐渐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将登太行雪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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