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吹尽狂沙始到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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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这两日，“傅处长病危”的消息已搅得满城风雨，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军统同僚纷纷探望，而都见傅临川虚弱地闭着眼，呼吸微弱，皆掩面落泪。
傅临川偶尔开口轻言几句，也是被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他勉强笑着，目送同僚离去。
消息愈发惹人焦灼。
“事情办得如何？”
傅临川的眼神恢复锐利：“这两日，敌人怕是要对我下最后毒手，将我置于死地。”
林舟忙道：“这几日无人不信您即将离世，处里上下一片悲伤之景，您尚可放心……”
“只是，属下有一事担忧。”
傅临川微微蹙眉：“说来听听。”
林舟顿了顿，低声道：“您这样虚弱，若是敌人前来，您该怎么办？……”
傅临川沉声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敌人前来动手之时，便中了圈套……这便是我们大获全胜之时。”
……
傅临川看着空无一人的病房，自嘲般笑了笑。
无人知晓，他抹了抹眼睛。
辰时。
傅临川小憩片刻，便被一阵骚动惊醒。
——只见病房里不知何时来了个护士，带着白口罩，正端着托盘走进来。
“傅处长。”
那人轻声道：“您需要打针。”
傅临川颔首应下。那护士便走到床边，拿起了托盘里的针管。
他开始将透明的液体吸进针管。
傅临川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装有液体的药瓶——瓶身上的标签下，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被人刻意处理过一番后的样子。他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将床头柜上的钢笔轻轻拍在地上。
啪——
就在针即将刺进皮肉的瞬间，钢笔落在了护士的脚下。傅临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
“把钢笔拾起来。”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那一眼，傅临川便记住了那藏在眼眸深处的狠厉。
护士蹲下身子——傅临川看见了那藏在白衣里的东西，是一把枪。
钢笔重新被放回柜子上。护士拿起针管，在距离他的皮肤还有一毫厘的时候，他猛地甩开，将针管扔了出去。
一瞬间，那人从衣裳里掏出枪支，死死对着床上坐着的傅临川。傅临川也猛地从枕头下拔出枪，二人僵持着，久久不分。
“傅处长，对不起了。”
那人蔑笑着，缓缓走上前，将枪抵在傅临川的前额处。
忽地，门被狠狠推开，荷枪实弹的卫兵冲了进来——林舟见傅临川被挟持，忙带人将那人团团包围，战火一触即发。
那人一惊，握着枪的手松了松。傅临川抓住时机，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打进了那人的小腿。那人强撑着想要还击，被卫兵一把摁住。
“老实点！”
场面重新平静下来——傅临川顿时感到，浑身上下的力气似是被抽干了般，整个人不剩些什么了。他瘫软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成功了。
疼痛再次包裹着他，但他的思绪却格外明朗。林舟见状，大喊道：
“医生！快去叫医生！……”
傅临川失去意识前，轻轻扯了扯唇角。
午时，上海扬子饭店。
“76号”于今日在此举办军政宴暨“剿匪成果展”。一时间，扬子饭店人来人往，门口特务遍布，依次进行搜查。场面严肃而又奢华。
场内场外，人声鼎沸，将暗藏的硝烟彻底掩盖不见。鱼龙混杂，风平浪静的表象下，埋伏着无数人的狼子野心。人们捧着酒杯，将上好的红酒一饮而尽，殊不知气氛愈发严峻。
“例行检查！”
特务粗暴地将宋渺舟的衣服扒开，用手不断地摸索着。见没有发现什么，又指了指他手中的摄像机，厉声道：
“给我打开！”
宋渺舟将它拆开。特务只在里面找到了一卷空白的胶卷，便再无别的发现。于是，他又问道：
“哪个单位的记者？”
宋渺舟不紧不慢道：“《新申报》特稿部，奉命来报道‘剿匪成果展’。”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报备函，谄媚般道：
“您看，这是邀请函。”
特务将那张薄纸打开，细细检查一番，才摆了摆手：
“进去吧。跟着向导员走，不许乱跑！”
宋渺舟连声应下，悄悄松了口气，随着人流走进大厅。
陈佣正站在几位要员旁边——前些日子，他奉命给其中一人看病，正好借此机会，有了“特护人员”的特权。门口的特务见到他，非但没有进行搜查，反而点头哈腰，连连将他放行。
殊不知，那支接头信物——藏有微型摄像头的钢笔，正藏在陈佣的衣服里。
宴会主厅在一楼——偌大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类糕点。宋渺舟装作不经意地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口中，默默咀嚼着。
他在等。
忽地，身旁站来了一个人——那人身着一件黑色燕尾服，手里和自己一样，捧着一台相机。宋渺舟瞥了眼他身上的挂牌，是《中华日报》的记者。
……
“能借个火吗？”
那人轻声开口。宋渺舟回过头来，道：
“抱歉，宴会上不让吸烟。”
“那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烟的吗？”
宋渺舟沉声道：“这附近有一家小店，那里的烟很好。”
那人顿了顿：“……可是我在来的路上，那家店并没有开门。”
“等宴会结束，我和你一起去找老板……我跟那家店的老板是旧识。”
“好，宴会结束，我在门口等你。”
……
目送着那人重新混入人群中，宋渺舟才将目光重新收了回来。
看来，他要找的人，找到了。
宴会进入高潮阶段。
人群渐渐拥挤。宋渺舟端着红酒杯，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
那个记者就站在自己旁边——宋渺舟猛地一个踉跄，杯中的红酒全部洒在了那人昂贵的西装上。
顿时，那人怒目圆睁：“你这是做什么？！”
宋渺舟赶忙道歉：“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那人狠狠拍向了他的右肩。
其实那一掌的力度并不大，而宋渺舟却顺势倒在地上，死死捂住肩膀，低声呻吟起来。
“这记者怎么了？”
“谁知道呢……”
……
陈佣见时机已到，连忙起身走来。他拨开人群，将地上的宋渺舟扶起来，大声道：
“让一让，我是医生！让一让！……”
周围的人快速让出一条道来。陈佣小心翼翼地扶起宋渺舟，朝着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
“快，把衣服换上，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宋渺舟一边换着衣服，一边道：“展览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时辰后。”
“二楼是展厅，禁止拍照。到时候，我用钢笔里的微型相机进行秘密拍摄，你去执行任务。”
说罢，他将伪装成医药箱的监听设备递给宋渺舟，拍了拍他的肩。
宋渺舟乔装完毕，微微颔首。他端着准备好的托盘，正欲离开，还是回头道：
“注意安全。大厅汇合。”
宋渺舟小心翼翼地往最里面一间休息室走去。
待门口的特务检查完毕，他缓缓叩了叩门，道：
“您要的威士忌来了。”
里面的人应下——他推开房门。房中酒气扑鼻而来，徐云飞正靠在真皮沙发上，见他来了，命令道：
“放下吧。”
宋渺舟微微颔首，弯腰将酒杯放下——就是这样一瞬间，他便将□□安装在了桌子底下。
“您慢用。”
语毕，他关门离开。转而来到了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15’号名单带来了吗？……”
徐云飞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宋渺舟屏息凝神，细细听着。
“就在您的包里，需要我帮您拿来吗？”
“不用了……马上展览就要开始了……扶我下去。”
……
特密文件就藏在徐云飞的公文包里。
宋渺舟心中一动——若真是如此，行动将要比预期的简单许多。
按照计划，他需将准备好的曼陀罗碱混入酒中，既而利用潜伏期为自己拖延时间，来到休息室带走特密文件，跳窗离开。
中间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
思索间，见门内已有骚动，他赶忙起身，将设备重新收回，快步离开。
楼下。
陈佣默默守在要员门内身边，内心焦灼。
——展会即刻开始，宋渺舟迟迟不见踪影，若是此时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如是着，他朝着楼梯口走去。却不想徐云飞等人走了下来，与他撞了正着。
展会正式开始。
“三个月来，我们歼灭匪军众多……”
宋渺舟站在台下，似是听得认真，眼神却死死盯住了第一排的徐云飞。
“各位记者朋友，稍后可以前往二楼，参观我们的成果展。切记不可拍摄，不可大声交谈，不可记录，一旦发现，按军法处置。”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宋渺舟摸了摸口袋，攥紧了手中的相机。眼见徐云飞被一众人围在中间，他暗道不好，悄悄跟了上去。
二楼已是人山人海。每见展品前，都站着持枪士兵。宋渺舟看见了陈佣，正欲上前，只见陈佣摇了摇头。
“处长有令，立即封锁会场，搜捕嫌疑人员！”
卫兵们快步前来——宋渺舟被一个特务堵住了去路，那人凶狠道：
“例行检查！”
宋渺舟心一沉——毒药被他攥在了掌心，若是被发现，将会万劫不复。
必须尽快将它转移。
啪——
不知是谁撞了他一下，手中的相机猛地掉落在地。他心中一喜，与站在前面的陈佣迅速用眼神交流一瞬，微微欠身：
“抱歉，我的相机掉了。”
得到特务的许可后，他蹲下身来，借着捡相机的间隙，他将手中的粉末包顺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猛地滑了出去。
粉末包落在了陈佣脚下，他立刻将其拾起来，快步远去。
待特务检查完毕，悻悻地将宋渺舟放行。他便已解手的名义，来到了一楼大厅。
他朝着休息室走去。
最后一间休息室。
留给宋渺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曼陀罗碱，他用了足以致死的剂量。服下后十分钟左右便会毒发，他必须在此之前，将特密文件拿到手，减少与敌方正面交火的概率。
角落里，那个公文包赫然出现眼前。
他赶忙拿起来翻看，却并无任何发现。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爬了上来。
宋渺舟顿时感到后背硌上了一个硬物。
缓缓转身，只见徐云飞的秘书正手持枪支，死死抵着自己的脊背。见他与自己面面相觑，道：
“胡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不等那人继续，宋渺舟便一脚踢向那人的手。他吃痛地愣了一瞬，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猛地反应过来，摁住了宋渺舟的脊背。二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双腿紧紧缠绕，难分胜负。
那把枪距离宋渺舟不过半尺。
他趁那人不备，伸手拽住枪柄，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那人顿时瘫软在地。他解开那人带血的衣服，仔细地翻了翻，果然翻到了那本特密文件。
……
“科长！科长您怎么了？！”
“医生！医生！……”
呼声隐隐传来。宋渺舟正欲跳窗离开，再三犹豫，他还是冒险走出了休息室。
二楼已乱做一团，徐云飞被抬到了沙发上，正在进行救治。他正在人群四处寻找着陈佣的身影，却不想一声突兀的枪声传来。
砰——
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垂直坠落。
宋渺舟闻声望去，在大厅中央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陈佣。
陈佣白色的西装几乎被血液浸透了——他静静地躺着，身上溢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恍惚间，宋渺舟竟看见他的唇瓣动了动。
——他极轻地念叨了几个字，像是梦中的呢喃。
明明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他却将那几个字的口型看得一清二楚，无比真实。
人群依旧熙攘躁动，宋渺舟不得不别过头去。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一点一点地浸透了他的眼眶。
饭店附近的小店。
老板上了年纪——他见宋渺舟将那本陈旧的《论语》递过来，立即会意。他带上眼镜，走进了里间。
狭小的里间里，那台军用跳频微型电台正在紧张而又稳定地工作着。宋渺舟顺利完成任务的消息，转变为加密电码，传向千里之外的重庆，傅临川的手中。
夜幕降临了——气温逐渐降低，阴冷的风吹拂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带来一阵冷气。宋渺舟打了个哆嗦，抹了抹眼角。
他忽得地想到了什么。
那支改装后的钢笔，秘密记录着今日宴会的核心机密。
那支钢笔，还在陈佣的身上。
…
宋渺舟顿时有些懊悔。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支钢笔，正稳稳地躺着。
重庆，湘雅医院。
傅临川再次醒来，已是夜晚时分。
窗外黑成一片——远方传来几声零星的枪炮声，渐渐隐入夜空。
病房里的灯还是昏暗的，他看不见什么东西。胸口的疼痛还在继续，可他却感到呼吸畅快了不少。
“处座，宋先生那边来消息了。”
傅临川快速拆开档案袋，密电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特密文件已拿到 孤峰牺牲。
他的指尖顿了顿。
孤峰，曾经军统局上下无人不敬畏的王牌特工，后来沉寂在上海的一颗棋子，彻底陨灭。
天意弄人，遂不如人愿。
纵是回过头来，看见的也只是零落一地的过往。
人各有命。
或许，这就是他的天命。
……
“处座，王科长已被抓获，据他口供，两日后特高课派遣特工会有行动…”
傅临川回过神来，眉头轻蹙。
宋渺舟此番行动虽然顺利而归，但这远远不是终点。
两日后，便又是一场恶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吹尽狂沙始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