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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皇后坊的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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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亭怅晚,楚山吟旧。
【引子】
如果你在一九五〇年代来到岚岛,你会看见这样一座城——
北岸的机关区,白楼和青楼隔着一条街遥遥相望。白楼里住着总统和未来的总统,青楼里关着秘密和制造秘密的人。佑岚河从玉峰流下来,在岚山脚下分成两支:北支流经牛车水,那里的五脚基骑楼下藏着整个南洋最多的方言——曼兰语、崁通话、伙咖话,还有阿尔比昂人留下的那些被咬得七零八落的词。南支流向西边厝,那里的工人说一种更粗粝的话,混合着码头、橡胶园和矿坑的味道。
南岸的公司区,永安巷永昌巷永兴巷横平竖直,像棋盘。棠家的商号开在中街十五号,门口永远停着最新款的汽车。老港的妈祖宫香火不断,渔民出海前总要进去拜一拜。欧卡特山的教堂面向西方,墓园里埋着阿尔比昂人、夏人、还有分不清是哪来的人。
这就是一九五四年三月的岚岛。
距离那场大战结束不到十年,距离独立还有十一年。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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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雨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皇后坊的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楚吟站在人群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云很白,白得不像要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他十七岁,个子不算高,站在一群学生中间,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但他不是学生。他是工人夜校的老师,今天是陪这些孩子来的。
“楚老师,你说他们会听我们说话吗?”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问。他戴着眼镜,镜片有点厚,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楚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会的,阿强。”
其实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总要有人来试试。
游行队伍从皇后坊出发,沿着海岸路向总督府方向走。一千多名华校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举着手写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用夏语写的,但楚吟知道,那些守在路口的阿尔比昂兵看不懂。他们只看得懂枪。
“我们要什么?”
“平等!”
“我们要什么?”
“权利!”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楚吟没喊,他只是跟着走,眼睛一直看着队伍最前面。那里有几个学生代表,手里拿着请愿书,要交给总督。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走到皇后坊尽头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停了。
楚吟踮起脚,看见路口站着一排阿尔比昂兵,端着枪,枪口对着人群。阳光照在枪管上,亮得刺眼。
一个军官站在队列前面,穿着笔挺的卡其色军装,戴着宽檐帽。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阿尔比昂语喊话。
楚吟听得懂。他在夜校里教工人们认字,自己也学了一些。那军官喊的是:
“Disperse immediately! This is an unlawful assembly!”
立即解散!这是非法集会!
队伍前面有人在和军官交涉。楚吟听见那些学生用半生不熟的阿尔比昂语喊:“我们只是请愿!我们有权利!”
军官没有回答。他只是后退了一步,然后举起手。
楚吟看见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然后落下来。
枪声响起的时候,楚吟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枪声是这样的。
不是电影里那种“砰”的一声,而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枪响、尖叫、脚步声、有人摔倒的声音、有人哭的声音。乱成一团。
他被人群推着往后跑,脚下的石板路很滑,他差点摔倒。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是阿强,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楚老师……楚老师……”
楚吟反手抓住他,把他往旁边拖。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碎石屑落了一头一脸。
“往那边!”他喊,“巷子里!”
他护着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往巷子里跑。跑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还有一地散落的牌子。血在石板上洇开,暗红色,和阳光的颜色不一样。
阿强还跟在他身后,跑得跌跌撞撞。楚吟拉着他继续跑。
又一阵枪响。
楚吟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他回头。
阿强倒在三步之外,眼镜歪在一边,胸口一片暗红。
楚吟的脑子空白了一秒。然后他扑过去,想把阿强背起来。
“阿强!阿强!”
阿强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楚老师……我……我想……”
话没说完,阿强的眼睛闭上了。
楚吟的手在发抖。他伸手去探阿强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有。
他咬牙把阿强背起来,继续往巷子里跑。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有人用阿尔比昂语喊“追”,有人喊“抓住那几个”。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停。阿强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血从他的衣服渗出来,滴在楚吟的手上,温热的。
跑到巷子深处,他找到一个废弃的货仓,把阿强放下来,靠在墙上。
阿强的脸白得像纸。
楚吟撕下自己的衣袖,想给他止血。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绑不紧。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阿尔比昂兵在搜人。
楚吟看着阿强,又看看外面。
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儿。如果被抓,阿强就没人救了。
他咬牙站起来,把阿强往货仓深处拖了拖,用一堆破麻袋盖住他。
“阿强,”他低声说,“等着。我去找人来救你。”
然后他转身,从货仓的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天晚上,楚濋是在天黑之后才等到哥哥回来的。
她十四岁,一个人住在西边厝那间亚答屋里。母亲在橡胶园还没回来,哥哥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皇后坊办点事。
她不知道皇后坊在哪。她只知道哥哥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旧衬衫。
天黑之后,她开始站在门口等。
等的过程中,她听见远处有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热闹,是乱哄哄的,像什么东西塌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开始害怕。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
走得很慢,身子有点歪。
她跑过去,跑到一半,停住了。
那个人是哥哥。但哥哥的袖子破了,上面有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血。不是他的——那血的颜色不一样,是别人的。
“哥!”
楚吟在她面前站住,低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很白,白得像纸。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
楚濋低头看他手上的血,声音发抖:“你骗人……这不是你的……”
楚吟没说话。他只是揽着她的肩膀,一起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楚濋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皇后坊。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月光下的水面,看不出深浅。
然后他回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楚濋给哥哥擦洗伤口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
她问他疼不疼,他摇头。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没回答。她问他那些学生怎么样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有一个……受伤了。我把他藏在货仓里。”
楚濋的手停了一下。
“他叫阿强。戴眼镜的。”楚吟说,“我得去救他。”
楚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楚吟又出去了。他找到几个学生家长,找到了一个愿意帮忙的货车司机。等他们回到那个货仓的时候,阿强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下一摊干涸的血迹。
后来他们才知道,阿强被阿尔比昂兵搜到了。活着。送去了医院。然后会被审判。
第二天晚上,楚吟去了工人夜校。
夜校在西边厝一间破旧的仓库里,屋顶漏风,墙上贴满了旧报纸。工人们下了工,带着一身汗味挤进来,坐在地上,等着他上课。
楚吟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橡胶园的、码头的、锡矿的——手上都有茧,脸上都有灰。他们来夜校,不是为了学什么大道理。是为了认几个字,以后去领工钱的时候,不会被人骗。
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他站在这儿,手臂上缠着绷带,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
枪声。血。阿强倒下去的样子。他背上那个越来越沉的身体。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昨天,皇后坊。”
下面的人安静下来。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楚吟继续说:“一千多个学生。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十四。他们去请愿。和平的。举着牌子,喊着口号,没带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阿尔比昂人开枪了。”
下面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受伤了。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叫阿强,十五岁,戴眼镜的。他现在在医院里,然后会被审判。”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角落里有人开口,声音沙哑:“那我们怎么办?”
楚吟看着他。
那个人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头发白了,手上全是老茧。他在这间夜校坐了三年,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他只想认字。
但今天他问了。
楚吟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们不能这样活下去了。”
下面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屋顶漏风的声音。
楚吟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可能不是今年,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我们要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不是他们枪口下的东西。我们是人。”
他顿了顿,又说:
“阿强还活着。但他可能要在牢里待好几年。我们不能让他白受这些。”
那天晚上,下课之后,有几个人留下来。
他们围在楚吟身边,小声说着什么。楚吟听他们说,偶尔点头,偶尔摇头。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
有人愤怒。有人害怕。有人迷茫。有人坚定。
楚吟看着他们,想起阿强抓住他胳膊时的样子,想起他喊“楚老师”时的声音。
他不知道阿强最后想说什么。
“我……我想……”
他想说什么?想开书店?想继续读书?想有一天不用再害怕这些枪?
楚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替阿强问下去。
问那些开枪的人,问那些坐在白楼里的人,问这个世道——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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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牛车水,水巷12号。“南来北往”书店的门已经关了。但二楼窗户还亮着灯。
江怅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份报纸。那是今天的《海峡日报》,头版上印着一行字:
“学生骚乱,警方依法处置”
他看了很久。
依法处置。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牛车水的夜色。远处,那个方向是皇后坊。白天那里发生过什么,他听说了。枪声,血,受伤的人。有一个学生叫阿强,十五岁,戴眼镜,据说还在医院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有人来找过他。是学生代表,想请他帮忙为被捕的学生辩护。他说要考虑。
他在考虑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二十一岁,刚从阿尔比昂回来不久,已经有了几场胜诉的名声。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前途。
他在想那些学生。在想那些开枪的兵。在想“依法处置”这四个字。
法律,到底是什么?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刚要去阿尔比昂留学,父亲在书店里,一边整理书架,一边说:
“怅晚,法律这个东西,是好人的护身符,也是坏人的刀。你在那边,好好学。学怎么用这把刀,也学怎么躲这把刀。”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那是今天来找他的学生代表的名字。
他写下那个名字之后,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楚吟”**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是学生代表提过的,说是“工人夜校的老师”,昨天在现场护住了好几个学生。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
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两个字在月光里,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站在月光下,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人叫楚吟。
十七岁。工人夜校的老师。昨天第一次看见子弹打在人身上,第一次背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在巷子里奔跑。
他不知道那个律师在写下他的名字。
他只是站在月光下,想着阿强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
“我……我想……”
他想说什么?
楚吟想,总有一天,他会替阿强问出那个问题。
问那些开枪的人,问那些坐在白楼里的人,问这个世道——
然后呢?
月光照着两座城。照着皇后坊的石板路,照着水巷12号的窗,照着西边厝的亚答屋。
照着两个还不知道彼此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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