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南来北往 ...
-
---
水巷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两层高的骑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五脚基的廊檐遮住了午后的阳光,只有偶尔从骑楼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落在青石板路上,像碎金。
南来书店在水巷12号,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间裁缝店之间。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用油漆写着四个字——南来北往。漆已经旧了,边角起皮,但字还是清楚的。
江怅晚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那是今天的《海峡日报》,头版上印着一行字:“学生骚乱,警方依法处置”。配图是受伤学生被抬走的照片,黑白照片,模糊不清,但能看见担架上那只垂下来的手,很年轻的手。
他看了很久。
依法处置。这四个字,他读了三年法律,再熟悉不过。但他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原来可以这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报纸放在柜台边,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着街对面的墙。墙上爬着半墙的薜荔,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软塌塌地垂着。
两天前的事,他听说了。
皇后坊的枪声。倒下的学生。逃跑的人群。石板上的血。
消息传到牛车水的时候,是当天晚上。卖云吞面的阿贵收摊回来说的。他说皇后坊那边出事了,阿尔比昂兵开枪了,有好几个学生受伤。他说的时候声音发颤,手里的碗都在抖。
江怅晚没去皇后坊。他只是在书店里坐着,听街上的人议论。有人说学生活该,谁让他们去闹事。有人说阿尔比昂人太狠,对着孩子也下得去手。有人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迟早要出事。
他听着,什么都没说。
里屋传来父亲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父亲在里屋待了一上午,没出来。这是父亲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躲进里屋看书。什么书都行,只要能把脑子占住。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江怅晚的思绪。
他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几个人走过来。三男一女,都穿着旧衣服,表情绷得很紧。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他认识。
林孝勇,十八岁,华校学生。前几天来过一次,是来问有没有法律方面的书。那时候他说话很快,眼睛亮亮的,对未来很有信心的样子。
现在他的眼睛不亮了。
林孝勇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书店不大,一下子显得挤了。
“江先生。”林孝勇开口,声音有点哑,“打扰了。”
江怅晚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们面前。他看了一眼林孝勇的胳膊,袖子破了,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泥土。
“坐吧。”他说。
书店里没有椅子。只有靠墙的地方放着两张长条凳,是给买书的人翻书用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在长条凳上坐下。林孝勇没坐,站在他们前面。
江怅晚靠着柜台,等他们开口。
林孝勇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哑:
“江先生,我们想请您帮个忙。”
江怅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昨天的事,您听说了吧?”林孝勇说,“我们有几个同学……被抓了。我们需要律师。”
江怅晚点点头。
林孝勇继续说:“我们找了好几个律师。有的说不接,有的说要考虑,有的干脆不见我们。有人说您……”他顿了一下,“有人说您不一样。”
江怅晚问:“不一样在哪?”
林孝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哀求,是别的什么。他说:“去年您帮工会打过官司。那个案子,我们听说过。您打赢了。”
江怅晚没说话。
林孝勇又说:“我们知道,这个案子不一样。他们说这是‘骚乱’,是‘非法集会’。但我们不是去闹事的。我们只是……”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们只是想让那些人听听我们说话。”
他身后那个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很尖:“我们只是想请愿!我们什么都没带!他们凭什么开枪!”
林孝勇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闭上嘴,低下头,肩膀在抖。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江怅晚看着他们。三男一女,最大不过十八九岁,最小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他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膝盖和袖口都有补丁。那个女生的鞋底磨破了,大脚趾的地方能看到袜子。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把你们能找来的所有家属名单给我。”
林孝勇愣住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愣住了。那个女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您……”林孝勇说,“您这是……”
“名单。”江怅晚说,“所有被捕学生的家属,能联系上的都要。”
林孝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身后那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突然站起来,对着江怅晚鞠了一躬。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鞠躬。那个女生没忍住,哭出声来。
江怅晚侧过身,没受这个礼。他只是在等。
等那份名单。
林孝勇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江先生,您……”他顿了顿,“您不问问我们有什么证据?不问问这个案子有多麻烦?”
江怅晚说:“不问。”
林孝勇说:“为什么?”
江怅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需要名单。不是因为我要帮你们打官司。”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有多少人,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有什么人。这些信息,比你们现在能给我的任何东西都有用。”
林孝勇愣住了。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律师都不一样。
他点点头,说:“好。我去找。”
他们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怅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个女生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他转身回到店里,把门关上。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里屋的门开了。
父亲走出来,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父亲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但眼睛还是很亮。那双眼睛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在想什么。
“接了?”父亲问。
“接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过了一会儿,他问:“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父亲又点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儿子。二十四岁的儿子,穿着白衬衫,站得很直。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
“你比我想的像你妈。”父亲说,“你妈那个人,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但又硬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江怅晚没说话。
父亲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去吧。”父亲说,“做你想做的事。这家店,我替你守着。”
江怅晚看着父亲,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父亲转身回里屋了。门关上之前,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像他妈。”
江怅晚一个人在店里站了很久。
天黑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杂货铺收摊了,裁缝店关门了,水巷安静下来。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照在水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对面墙上那半墙薜荔上,照在南来书店的玻璃门上。牛车水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想起林孝勇说的一句话。
“有一个工人夜校的老师,叫楚吟。他昨天也在,帮我们护着几个小的往外跑。他自己手臂受伤了,听说还在流血。”
楚吟。
他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工人夜校的老师,昨天也在皇后坊,帮学生往外跑。他护着几个小的,自己手臂被流弹擦伤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伤得重不重。
他回到柜台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楚吟”**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两个字,他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但他们站在同一片月光下,看着同一个方向。皇后坊的方向。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月光还是那么亮。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在城市的另一头,东礁的老码头边,有一个人也站在月光下。
那个人叫楚吟。
十七岁。工人夜校的老师。手臂上缠着绷带,目不转睛。
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但他们站在同一片月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