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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活着 ...


  •   楚吟三天没来书店。

      第一天,周德发来找他,问他阿水的事怎么处理。他说,先放着,等人自己出来。周德发走了,他在夜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水巷的方向。

      第二天,林记者来夜校,把登了报道的报纸给他。他接过来,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林记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第三天,他去了一趟老林家。老林的遗孀坐在门口,眼睛红肿着,见他来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去,只是掉眼泪。他站了一会儿,放下身上最后一点钱,走了。

      那三天,他一次都没去水巷。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林死了。阿强还在狱里。那天他跪在地上,用手捂着老林的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烫的。他捂不住。他什么都捂不住。

      他站在夜校门口,看着水巷的方向,问自己:去了又能怎样?那个人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没用的。

      但他还是想。

      ---

      第四天晚上,楚吟推开水巷12号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空空的,白仔趴在那儿,看见他,喵了一声。他弯腰摸了摸白仔的头,上楼。

      二楼的煤油灯亮着。江怅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桌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旁边多了一碟东西,炸得金黄的,裹着一层白白的糖霜。

      楚吟愣了一下。

      江怅晚没抬头。但他开口了。

      “还热着。”

      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矮了一点,坐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但今天楚吟没看他的脸。他看着那碟炸的金黄的东西。

      “这是什么?”

      “油索。”江怅晚说。

      楚吟拿起一根,凑到灯下看。细长的一条,外面裹着糖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咬了一口。

      脆的。糖霜在嘴里化开,甜的。然后是里头,软的,热乎的,带着一点糯米的香味。

      他嚼着,忽然想起上次喝汤的时候——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盏灯。那天他问江怅晚,你相信以后吗?江怅晚没回答,只是把汤推过来。

      那碗汤他喝完了。后来带回去的那个罐子,楚濋第二天早上看见了,问他哪来的,他说别人给的。楚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把油索吃完,又喝了一口汤。

      还是那个味道。小米熬的,有海鲜的鲜,有猪肚的香,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他喝过两回了,每一回都觉得自己在喝什么很贵的东西。

      不是汤贵。是别的什么。

      他把碗放下。

      ---

      “老林的丧事,你出的钱?”

      楚吟开口。

      江怅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吟。

      楚吟也在看他。

      江怅晚点了点头。就一下,很轻。

      楚吟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然后楚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怅晚。”

      江怅晚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楚吟问得很轻。

      江怅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楚吟。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楚吟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什么很深的东西。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楚吟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这个人从来不说的。他问过很多次,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也许是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等。

      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怅晚坐在灯下,低着头,还是在看那份文件。煤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一道剪影,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在那道光里清清楚楚。

      他没抬头。

      楚吟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剪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活着。”

      楚吟愣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一动不敢动。

      那个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从那个坐在灯下的人嘴里传来的。就两个字。

      他回过头。

      江怅晚没有看他。他低着头,还是在看那份文件。好像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

      楚吟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江怅晚说心里话。

      虽然只有两个字。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抬头。灯照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楚吟忽然想,这两个字,他说过多少遍?

      对谁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重。重得那个人只说了两个字,就不再说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

      走出书店的时候,月亮很亮。

      楚吟站在水巷里,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南来书店的玻璃门上,照在他自己身上。

      他摸了摸嘴角。糖霜还有一点沾着。

      他想,那个人怎么知道他想吃甜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不为别的。就为那两个字。

      活着。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老林那天躺在地上的样子。血从胸口涌出来,烫的。

      他走得更慢了。

      老林死了。阿强还在狱里。那天他跪在地上,用手捂着老林的胸口,什么都没捂住。

      但现在他想起那两个字。

      活着。

      江怅晚说的。

      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那个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

      ---

      南来书店二楼,江怅晚还坐在灯下。

      他手里的文件没有翻过。从楚吟问“你在想什么”到现在,那一页没有翻过。

      他看着那一页,很久。

      白仔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仔。

      白仔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

      他没理它。

      他又看着那份文件。

      但没在看。在想别的事。

      想刚才那句话。

      活着。

      他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也许是楚吟问他“你在想什么”的时候,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说点什么,那双眼睛会一直等下去。

      他不想让那双眼睛等。

      所以他说了。

      但他说完之后,楚吟笑了。笑得那么亮。

      他忽然觉得,说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水巷。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巷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但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个背影。

      他站在那儿,很久。

      白仔又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活着。

      这两个字,他对别人说过一次。

      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

      楚吟回到西边厝的时候,楚濋还没睡。

      她坐在门口,抱着膝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哥。”

      楚吟走过去。

      楚濋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去哪了?”

      “书店。”

      楚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和他刚才在书店的笑一模一样。

      “他又给你汤了?”

      楚吟点点头。

      楚濋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有别的吗?”

      楚吟想了想。

      “油索。”

      楚濋眼睛亮了:“甜的?”

      楚吟点头。

      楚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哥,你完了。”

      楚吟看着她。

      楚濋说:“人家给你汤,给你甜食,你还说人家话少。”

      楚吟没说话。

      但他忽然想起那两个字。

      活着。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也许楚濋说得对。

      他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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