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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后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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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工第四天。
楚吟站在厂门口斜对面的屋檐下,看着那三十七个人。他们已经在那儿坐了三天半,从早坐到晚,从日出坐到日落。有人带着干粮,有人轮换着回去吃饭,有人干脆就坐着不动。
老林坐在最前面。
他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张弓。但他坐得最直。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像。
楚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阿强。阿强在狱里,不知道他爹在这儿坐着。
周德发从巷口跑过来,喘着气:“楚老师,厂里今天有动静。”
楚吟转头看他。
“有人看见他们把机器往外搬,”周德发压低声音,“从后门。”
楚吟皱眉。
把机器往外搬?这不像怕罢工的样子。倒像是……
他没往下想。
“我进去看看。”他说。
周德发拦住他:“你别去,我去。”
“你认识机器吗?”
周德发愣了一下。
楚吟拍拍他的肩膀,绕开人群,从巷子后面往厂里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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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墙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台老冲床被装上平板车。机器上还沾着油污,是他认识的那台——老林操作了二十年的那台。
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的是工装,但脸生。他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穿西装的站在旁边,拿着本子记什么。楚吟认出他,是厂里的账房,姓钱。
“动作快点,”钱账房催,“天黑前要装完。”
一个工人模样的抬头问:“这机器拉走了,那帮人还闹什么?”
钱账房笑了一声:“闹?等他们把厂门口那几个人弄走,我看他们拿什么闹。”
楚吟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身子往后缩了缩,翻墙出去。
回到屋檐下,他站在那儿,看着老林的背影,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别的什么。
他把刚才看见的告诉周德发。周德发听完,脸都白了。
“他们要跑?”
楚吟没说话。
周德发攥紧拳头:“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冲进去!”
楚吟摇头:“等。”
“等什么?”
楚吟没回答。
他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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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厂门口那三十七个人身上。
楚吟靠着墙,眯着眼看那些人。有人在打盹,有人小声聊天,有人抱着胳膊发呆。老林还是坐得最直,像一尊石头雕像。
然后他听见声音。
不是厂里的声音。是巷口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他转过头,看见巷口涌进来一群人。
不是工人。是生面孔。十几个,都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人。他们从人群中间穿过,直奔厂门口。
楚吟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周德发也看见了:“什么情况?”
楚吟没回答。他看着那些人。
他们走到厂门口,没有停。直接往人群里走。
有人站起来想拦,被一把推开。有人喊“干什么”,没人理。
然后楚吟看见阿水。
阿水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砖头。他眼睛红着,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旁边有人在他耳边说什么。阿水听完,猛地抬起头,盯着那扇厂门。
楚吟喊:“阿水!”
阿水没理他。
他抡起那块砖头,砸在厂门上。
嘭的一声。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跟着喊起来,往前涌。阿水又砸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楚吟往那边跑。但人太多,他挤不过去。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眼睁睁看着阿水砸门,看着那扇铁门被砸出一个个凹坑,看着人群越涌越近。
然后他听见哨子声。
穿制服的人从巷口涌进来。不是几个,是一队。阿尔比昂人的制服,枪在手里端着。
楚吟喊:“别动!都别动!”
但已经晚了。
枪响了。
不是朝天开的。是朝着人群。
楚吟看见有人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老林。
他冲过去。
地上全是人,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爬,有人躺着一动不动。他跨过那些人,跑到老林身边。
老林侧躺着,胸口在往外冒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烫的。
楚吟蹲下去,用手捂住那个伤口。他的手上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从指缝里往外渗。
老林看着他,张了张嘴。
“阿……强……”
就两个字。
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了。
楚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把他拉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拉走的。只记得一路上有人在喊,喊什么不知道,嗓子哑了也不知道。
后来他记不清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一路上一直在跑,跑得胸口发疼,跑到腿都软了,跑到最后被人架着才没倒下去。
老林没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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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吟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走廊很长,灯很亮,亮得刺眼。护士从他身边走过,病人被推来推去,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一声不吭。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一块一块地黏在指缝里。他盯着那些血痂,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周德发来了。
他站在楚吟面前,低着头。
“阿水呢?”楚吟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德发没说话。
“阿水人呢?”
周德发抬起头,看着他:“跑了。有人说,他是被人推出来的。”
楚吟愣了一下。
周德发说:“人群里有人喊‘砸门’,阿水就冲上去了。喊的那个人,后来不见了。”
楚吟沉默了很久。
“什么人?”
周德发摇头:“没看清。但有人说是生面孔,站在外围好几天了。”
楚吟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痂,褐色的,一块一块。
他忽然想起江怅晚那晚的三句话。
“青楼的人在巷口转,等的就是我们上街。”
他算到了青楼的人会来。
那他算到有人会混进人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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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怅晚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穿着昨天的白衬衫,还是那件。袖口有点皱,像是攥过什么东西。头发有点乱,像是从什么地方直接过来的。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走到楚吟身边,坐下。
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看一眼,又走开。
楚吟开口,声音沙哑:“老林死了。”
江怅晚没说话。
“阿强还在狱里。”楚吟说,“他不知道。”
江怅晚还是没说话。
楚吟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也在看着他。
“有人混在人群里。”楚吟说,“喊的‘砸门’。”
江怅晚没有动。
楚吟问:“你算到这一步了吗?”
江怅晚没有回答。
楚吟看着他。等。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楚吟问:“你睡不着吗?”
江怅晚站起来。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楚吟看着他的背影。
他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楚吟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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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吟后来才知道,江怅晚那晚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一个后来路过的人告诉他的。那人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医院门口的柱子旁边,对着外面的马路,一动不动。
站了多久?那人说不知道。他进去的时候在,出来的时候还在。
手在抖吗?楚吟问。
那人想了想,说:不知道。他背对着,没看清。
楚吟没有再问。
但他忽然想起江怅晚离开时的那个背影。
很直,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他总觉得,那背影比平时慢了一点。
也许是他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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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报纸来了。
周德发把那张报纸递给楚吟的时候,手在抖。
楚吟接过来,低头看。
头版。大标题。配图是那天的现场——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在跑,有人跪在旁边捂着什么人的胸口。
标题是:
《震惊!今日某工厂因大幅裁员工人示威,军警公然朝群众开枪,多位工人丧命于此》
比之前那篇大得多。头版,整整半版。
署名:Wah Lam (林华)
楚吟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大抵那就是江怅晩说的报社的林记者吧。
他想起江怅晚那天晚上的三句话。
“银行的朋友说,他贷款刚批,抵押的是机器。停一天损失他扛不住。”
“方才来的路上看见了青楼的人,在巷口转。等的就是我们上街。”
“让被裁的人坐着等。报社的林记者是自己人,已经往这边赶了。”
三句话。
第一句,是说给他听的。让他知道工厂主撑不住几天。
第二句,是说给他听的。让他知道青楼的人在等着抓把柄。
第三句,也是说给他听的。让他知道有记者会来。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第三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是给老林听的。
是老林死了之后,让所有人都看见的那篇报道。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报纸。报纸上的照片很模糊,但他能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人——那双手,那件衣服,那个姿势。
是他自己。
他跪在那里,捂着一个老人的胸口。
那个老人叫老林。他的儿子叫阿强,在牢里。
楚吟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散步,有人坐着发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江怅晚问他喝汤的时候,他问过一句话。
“你相信以后吗?”
江怅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碗汤推过来。
现在他看着窗外,忽然有点明白那个沉默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不能说。
因为有些以后,说出来就变味了。
有些以后,得让死人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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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周德发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楚吟转过头,看着他。
周德发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发开口:“阿水找到了。”
楚吟看着他。
“他躲在码头那边的货仓里。我让人看着他。”周德发顿了顿,“他说,那个人喊‘砸门’的时候,他脑子忽然就热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冲上去的。”
楚吟没说话。
周德发继续说:“他说,他记得那个人的脸。要是再见到,他能认出来。”
楚吟点点头。
周德发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话,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楚老师。”
楚吟看着他。
周德发问:“那篇报道,是江先生安排的?”
楚吟没有回答。
周德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楚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火烧过一样。
他忽然想起江怅晚说的那句话。
“活着就有以后。”
老林死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阿强在牢里。他爹死了,他还不知道。
楚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烧云。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告诉阿强。告诉他他爹是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搞清楚,那个喊“砸门”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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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楚吟一个人走出医院。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顺着那条路往前走,走得很慢。
走到水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从二楼窗户透出来。
南来书店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进去。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怕看见那个人,然后问出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他往回走,走得比来时还慢。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照在医院的楼顶,照在他自己的影子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江怅晚热汤的时候,站在炉子前的背影。
那双手,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很稳。
那么稳的手,也会抖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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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楚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
身上多了一件外套。灰蓝色的,不是他的。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护士从旁边走过,他问:“谁放的?”
护士看了一眼:“一个穿白衬衫的,昨晚来的。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盖你身上就走了。”
楚吟低头看着那件外套。
灰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领口上有一点淡淡的墨水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后院的草地上。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散步,有人坐着发呆。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句话。
“活着就有以后。”
他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把它披在身上。
尺寸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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