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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以为我要救你吗? 那我就死缠 ...

  •   寒月,大雪初歇。

      下人气喘吁吁前来禀报,说道三十余名官兵披甲带刀,正往沈府而来。

      沈老爷大惊:“所为何事?”那人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按理来说,若是有事相请,一两人登门足矣,何必凑这么多人头,而且还随身携带利刃?

      沈老爷沉吟片刻,“他们到这儿还需多久?”

      “少顷便至。”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庭中嬉戏的两名孩童,眉头骤紧,招手让二人过来,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现在从后面悄悄离开,谁也不要说,听见了吗?”

      不远处站着的宅眷仆妇匆匆上前:“老爷万万不可!只能换一人走,倘若二人离开,官府的人必定有所怀疑。”妇人揪着一名孩童的衣领,忧心不甘地说:“儿子,你留下,让沈公子走。”

      “不可!”卫老爷遏止。但孩童懵懵懂懂点了头,已经放开了拉着沈琢的手。妇人又道:“沈公子,麻请与昌儿更换衣物。”

      她是一个寡妇,在府中效劳多年,膝下有一子,老爷体谅,让她带着孩子来到府里一起居住,孩子名为昌儿,与沈琢年少交好。

      虽说没有新雪落下,可空中总漂浮一层刺骨的寒霜,粘腻地贴在皮肤。

      寒气浇灌孩子的全身,二人哆嗦换好了衣裳。

      三十余官兵踏在地面传来震动,一直传达到众人的脚边。

      一身朴素的沈琢迷茫:“爹,我去哪儿?”老爷没去看沈琢,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昌儿,心中堆满了愧疚。妇人推了一把沈琢,“快走!走到城西郊外!”沈琢踉跄几步,向着小门走去,频频回望。

      沈琢看见他爹侧身回望,用口型对他说:“不要回来。”沈琢回过头,他至今没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情形所致,顿感眼眶一片温热,眼泪瞬间划破脸颊,在雪地消融。

      爹……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沈琢一路跌撞,分不清方位,去往城西郊外的路无疑险峻而绵长。

      来不及追忆,沈琢抬头望天,感叹一阵又接着赶路了。

      离别总是在冬天。

      他犹如冬日的枯树,本以为能等到春光融融的时刻再恢复生机盎然的样子,没曾想没等来春日,在寒冬里就被人用刀砍倒。

      他走进一个冷淡、乏味、一片苍白的空旷地界。周围满是干枯的好似魔爪的枯树,家的温情在他的心尖汇聚,但在稀疏平日里,也只不过是触手可得而已。

      这是城西吗?他望着眼前一片雪景。他笑了笑,也许那妇人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不过……他快没力气了。

      沿途鲁莽行进,沈琢只剩下一个躯壳。肉与骨仿佛交换了体位,白骨在外抵御寒冷却效果甚微,血肉在体内滚烫,传出的热量只有一点。

      好冷啊,沈琢想。

      沈琢膝盖无力地支撑着这具摇晃的身体,终于,他就向前扑去,倒在了地上。

      他闭上了眼,希望在皑皑白雪中隐去自己的身影。

      沈琢侧着头,一半脸埋在雪里,另一半暴露在天光中。半睁半闭之间,远处倏然出现一个人影,寒风中,那人如一把利刃斜立在雪地里。

      那人影越来越近。

      他的衣袍卷起翻飞的枯叶

      斗笠。纱幔。

      他似乎还带着面纱,风过,纱幔飘飞,却也不见面容。

      他并没有停留,只是从沈琢眼前路过。

      “救救我……”沈琢呜咽。

      那个人只留下一个背影,也许听到了沈琢发出的声响,他站在沈琢面前不足两米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那人轻微蹙眉,瞥了一眼地上绵软的一团,有些厌弃地转过目光,想要继续赶路,明显他不想多管闲事。

      他一袭白衣,似乎和雪地混为一色,正举步要走。

      “不要……”沈琢虚弱着,双手埋在地里,握着一摊雪水,冰水从手指缝隙里流出。

      他不甘心,于是把这个人视为现在能绝处逢生的最后一招,沈琢拼尽全力,撒开了的手,去抓住那人的衣袍。

      当然够不着——那人已经走了一步了,离沈琢越来越远。

      如若仰面朝天,便能双眼一闭躺在雪地里,死了就算了。可是你趴在地上,四肢尚能撑地,大脑还算清醒,血液也正在流淌……

      万一呢?

      万一还有一线生机呢?

      沈琢重吸一口气,用力撑起了上半身,向前一抓,拖着半残的双腿,向前涌动。

      每走一步,就显现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坑,可每次就被沈琢双腿沾着的白雪填平覆盖,如此以往,反反复复……

      可沈琢行进的速度远比不上那人行走的速度。看来上天不会可怜他。他打算翻个面静静迎接死亡,眼前是灰暗的一望无际的天空,身后是无可依靠的空白。

      可空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倒立着的面戴白纱的人。

      那位匆匆赶路的旅人来到他的身边。

      他还是来了。

      那人的手覆上沈琢的脸颊,脸上很冷,很冰,那人的手也没比沈琢温暖多少,但沈琢却感受从所未有的温柔和暖意,他想起了他的娘。

      沈琢用了最后一丝气力去描摹这人的模样,一身洁白,没有染一丝纤尘。

      这人把沈琢打横抱起,沈琢目光越过此人的肩头,望着远方苍凉,最终回到此人的发髻上。

      唯有发髻的簪子是他逃亡以来见过唯一的一抹亮色。

      是暗红的梅花。

      那人把沈琢驮在马背上,沈琢的脸埋在那人翻飞的面纱上,白纱终于安稳了,他们在雪里行了很远。

      到处都是干枯的枝干,太阳似乎从冰封的土层里溶解,鸟儿飞往无尽的荒原,它投下的阴影掠过二人孤寂的背影。

      那一年沈琢十岁。

      从床榻上醒来,想揉揉朦胧的双眼,却发现自己的右手缠的跟粽子似的。沈琢心烦意乱闭上了眼,竟又昏睡过去。

      坐在桌边的人隔着帷幔看见这一幕,无声在笑。

      再次睁开眼,沈琢总算可以思考。他颇为迷糊,仿佛忘了自己是怎么从一个霜寒冷风的雪地里来到这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的。

      窗外还传来人声嘈杂的声音,临着街道,但沈琢完全没有力气起身。

      但沈琢伸手的力气还是有的,他尝试着弯曲自己的手指,却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自嘲地笑道,如今算是捡回一条命了么?只是,这点疼都受不了,以后艰难的路,又该怎么走呢?

      隔着右手,沈琢看见自己床榻前走来一个人。沈琢放下自己可笑的右手,睁着眼睛盯着这人。

      他想起来自己是被眼前的人所救。明明没有在雪地里,但她还是带着斗笠,斗笠上挂着纱幔,纱幔里还戴了一层面纱。

      天光从窗口泄出,如一丝金线,透过恩人发上的簪子。

      沈琢盯着那枚簪子,那人盯着沈琢的脸。二人就这样盯了良久,两厢都不说话。

      其实沈琢知道他面前站着的人就是救他的恩人,他很想对她说一声谢谢。但表达情感的话语似乎从小对他就是一次考验,仿佛有难言之隐似的。

      最后还是沈琢先破了功,他举起左手来摇晃,弯着胳膊肘指向自己的脸,张了张嘴。

      恩人便起身去茶桌上端了一杯水,本想递给沈琢,却发现他右手不便。于是无奈扶起沈琢身体,一手掌背,一手端茶。沈琢低着头艰难吞咽茶水。

      慢吞吞喝完了水后,沈琢感觉喉咙的干涩痛痒缓解大半,于是开口说道:“多谢恩人。”

      沈琢又艰难地伸出左手来指了指窗外,恩人意会,起身前倾,去推开木窗,此时沈琢看见恩人腰间佩戴着一枚白玉,质地轻盈。

      窗外灌进一大口风,把纱幔重重吹起,就这一瞬,沈琢才勉强看到了恩人的眉眼。

      眉眼清越,杳渺湿润,瞳孔如沉入眼皮里的绿湖,无波。

      可他也就这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在他的记忆里却停留了八年,让他在未来的八年里苦生好找。

      恩人慌乱拉过纱幔,将自己的面目遮个严实,生怕别人发现似的。

      沈琢望着恩人,干涩开口:“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恩人摇了摇头,竟也学着沈琢那样,伸出手指了指沈琢的左手。

      沈琢将左手递出,恩人伸出手来在手心上一笔一划,写了个“无”字。

      沈琢看见恩人骨节突出且白皙的手在眼前时而停顿时而弯曲,回答道:“无?”

      “恩人,你没有名字吗?可是爹爹跟我说,人都是有名字的呀?”

      隔着面纱,看不见恩人的表情。沈琢只能听声分辨恩人的想法,可是久久都未听到声响。

      他猛然意识到——为何恩人要在他手上写字,为何从开始到现在恩人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原来,恩人是个哑巴。

      恩人转身就走,沈琢心里惶恐,倘若恩人离他远去,他便孤身一人。一个十岁孩子怎么才能活下去?活不下去,他就不能回到京城,也不能看见父亲。

      他咬紧牙关,大声叫喊:“别走!”砰,大门已经关上,沈琢跌坐在地,开始思忖着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回到京城、爹那边还好吗?

      原来离别不总是在冬天,离别是随时随地都能发生,就在这一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以为我要救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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