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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受密诏      ...

  •   大夏朝宏宇三十年,入秋那场雨落了整整七日。

      谢钟季站在乾坤殿外的廊檐下,看雨水顺着琉璃瓦倾泻如注,砸在汉白玉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天色阴沉得像浸透了墨的宣纸,压得整座皇城透不过气来。

      殿内传来断续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割在心头,沉而闷,带着垂暮之人特有的空洞回响。

      内侍省掌印太监魏安从殿内退出,躬身小步挪到他身侧。

      这老太监在宫中伺候了四十年,历经两朝,最懂眉眼高低,此刻却破天荒地抬头看了谢钟季一眼,那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怜悯?担忧?

      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驸马,陛下宣您觐见。”

      谢钟季点点头,解下佩剑交予值守侍卫,整理衣冠,迈步入殿。

      剑是御赐的龙泉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象征他驸马都尉的身份。

      侍卫双手接过,躬身退后三步,动作恭敬得近乎刻板——可谢钟季分明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比往常多了几分探究。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沉疴已久的腐朽气息。

      不是寻常老人屋里的那种气味,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衰败——像是深秋落叶沤烂在泥里的味道,又像是某种华美织物年深日久后散发出的霉气。

      乾正皇帝萧承业斜靠在御榻上,两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年轻时沙场淬炼出的锋锐。

      那双眼睛陷在枯槁的面容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

      “来了?”皇帝抬了抬手,屏退左右。

      魏安带着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鱼贯退出,最后一人将殿门轻轻合上。

      那一声轻响落在谢钟季耳中,竟重得像一道闸门落下。

      他跪下行礼,却被虚虚一拦。

      “起来,坐到朕跟前来。”

      谢钟季依言起身,在榻边绣墩上落座。

      绣墩上铺着杏黄缎面,绣着五爪团龙,是先帝御用之物,如今已洗得微微发白。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一笑,那笑容在塌陷的面颊上显得有些瘆人:

      “你这孩子,当年尚公主的时候,朕还嫌你太过周正,怕委屈了昭宁。如今看来,倒是昭宁配不上你。”

      谢钟季垂眸:“陛下言重。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提携庇佑。”

      “庇佑?”皇帝苦笑一声,牵扯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声像是从肺叶深处撕扯出来的,一下接一下,狠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谢钟季忙上前轻抚其背,递上温水。

      皇帝饮了几口,缓过气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绝不似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力气。

      “朕这江山,要保不住了。”

      谢钟季心头一凛。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朝堂上、私底下,多少人私下议论时都用过类似的话。

      可当这话从皇帝本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这是君王在承认自己的失败,是父亲在为儿子哀悼,是英雄在向末路低头。

      “太子平庸,朕知道。”

      皇帝的声音低而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朕只有这么一个嫡子,打小疼到大,舍不得动他。他娘走得早,临死前拉着朕的手,说这孩子从小没娘疼,让朕多护着他。朕答应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殿门,穿透了岁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皇后躺在血泊里,用尽最后一口气生下这个孩子,又用尽最后一口气求他。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能把这个孩子教好。

      可一转眼,孩子长大了,平庸得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而他自己,也老了。

      “如今朕身子垮了,想动也动不了了。”

      皇帝收回目光,落在谢钟季脸上,“楼英把持朝纲多年,三军之中,龙吟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虎啸旅的罗平寇是他举荐的,豹咆营的孤镇江虽是他政敌,还是朕的庶子,却也不服朕的管束。你说,朕还能指望谁?”

      谢钟季沉默片刻,道:“陛下春秋正盛,不必过虑。”

      “少给朕来这套。”

      皇帝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朕叫你来,不是听你宽慰的。宽慰的话,魏安一天能说八遍,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朕问你,若是朕把龙吟师交到你手里,你敢不敢接?”

      谢钟季猛地抬头。

      皇帝从枕下摸出一卷黄绫,塞进他手中。

      那黄绫带着体温,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糙,显然在枕下压了有些日子了。

      谢钟季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盖着天子玉玺,还有皇帝亲笔写下的几行字——字迹歪斜,显然是病中所书,可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朕的密旨。”

      皇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楼英若肯交权便罢,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沙场老将特有的杀气,虽被岁月磨去大半,余威犹在:

      “你便宜行事。”

      谢钟季握着那卷密旨,掌心沁出细汗。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吟师乃大夏最强三军之首,满编五万精锐,驻扎在京畿三百里外的龙吟谷,向来是楼英的禁脔。

      楼英能把持朝纲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五万精兵。

      朝中不是没有人打过龙吟师的主意,可那些人如今都在哪儿?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还有一个——死得不明不白。

      他一个驸马,手无兵权,骤然要去接管这头猛虎,无异于赤手入虎穴。

      可皇帝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那是一个父亲、一个君王,在油尽灯枯之际,对江山社稷最后的托付。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知道这是把女婿往火坑里推,可他别无选择。

      谢钟季忽然想起七年前尚公主那日,皇帝坐在高台上,看着他和昭宁行大礼,笑得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那天皇帝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朕虽有儿子,可他们不仅是朕的儿子,老大是太子,小的又太小,中间几个也都不在身边。你跟昭宁往后多生几个,朕带他们骑马,教他们射箭……”

      那些话,如今想来,竟像是临终托孤的预演。

      谢钟季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臣,领旨。”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干瘦如柴,却重得仿佛压着千钧之力。

      退出乾坤殿时,雨已经停了。

      天际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泼洒下来,将整座皇城镀成一片金红。

      金瓦红墙在雨后洗得发亮,飞檐翘角上的脊兽拖着长长的影子,仿佛要从檐角跃下。

      谢钟季站在丹墀之上,望着那轮摇摇欲坠的落日。

      落日很大,很红,边缘清晰得像剪纸,可看得久了,又觉得它在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落日发红,明日有风。

      明日有风。

      他攥紧袖中那卷黄绫,黄绫硌着掌心,带来一阵钝痛。

      这痛意让他清醒,也让他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听那脚步声的节奏,便知道是谁。

      “驸马。”

      魏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极低,“老奴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钟季转过身来。

      魏安垂首躬身,姿态恭顺如常,可谢钟季分明看到,这老太监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魏公公请讲。”

      魏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事,看着是恩典,其实是催命符。有些话,听着是托付,其实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谢钟季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

      魏安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谢钟季说:“驸马,保重。”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缕烟,散在暮色里。

      谢钟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他尚公主那日,也是魏安引着他入宫觐见。

      那时魏安脸上的笑是真切的,还悄悄跟他说:“老奴在宫里这些年,头一回见陛下笑得这么高兴。”

      七年。

      七年能改变多少事?能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变成油尽灯枯的老人,能让一个闲散驸马变成接过江山最沉担子的人。

      也能让一张笑脸,变成一句“保重”。

      谢钟季转过身,继续望向那轮落日。

      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一弧边缘还挂在天际,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有太监宫女往来穿梭,开始准备夜间的值守。

      他想起府中的昭宁。

      这个时辰,她该在用晚膳了。

      她吃饭很慢,每口都要嚼很久,

      说是小时候奶娘教的,细嚼慢咽好消化。

      她还喜欢在饭桌上跟他说话,说今天读了什么书,画了什么画,后院的桂花开了,香得很。

      明日离京的事,他还没告诉她。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如何开口。

      说“我去接管龙吟师”?她不懂这些。

      说“陛下让我办一件要紧事”?她只会担心。

      说“没事,三五日就回”?那是骗她,也是骗自己。

      他忽然想立刻回府,坐在她对面,看她一口一口吃饭,听她说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他也知道,回了府,那些话还是说不出口。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丹墀。

      靴子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到宫门时,值守的侍卫将他的剑双手奉还。

      他接过剑,剑鞘冰凉,带着暮色特有的寒意。

      “驸马慢走。”侍卫躬身行礼。

      谢钟季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快地踏在御道上,发出得得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渐渐亮起的灯火。

      明日有风。

      他攥紧缰绳,策马而去。

      三日后,谢钟季将以巡视京畿防务为名,率三百亲卫离京,西赴龙吟谷。

      这个名义是魏安帮忙拟的。

      老太监在宫里几十年,最懂这些门道——既不能太招摇,又不能太寒酸。

      巡视京畿防务,每年秋天都有,是例行公事,没人会多想。

      三百亲卫,是驸马的仪仗规格,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可谢钟季知道,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楼英。

      楼英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眼线更是无孔不入。

      密旨再隐秘,也难保不走漏风声——说不定此刻,楼英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样?多半会在半道设伏。

      而伏击的最佳地点,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到——

      琅琊山。

      那里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是通往龙吟谷的必经之路。若在此处埋伏一支兵马,居高临下,乱箭齐发,便是再多十倍人马,也要折在谷中。

      所以他必须留一手。

      离京前夜,他派出一名心腹亲卫,带着一封密信,连夜赶往虎啸旅驻地。信上只有八个字——

      “琅琊山中有虎,兄可携弓来?”

      落款是一个“季”字。

      虎啸旅主将罗平寇,与他相识多年,交情莫逆。

      两人曾在边关并肩作战,罗平寇还救过他一命。

      这些年虽然各在一方,但书信往来不断,逢年过节还有礼物流通。

      在满朝文武中,若说谁可以托付生死,谢钟季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罗平寇。

      信送出去后,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夜色中沉沉的皇城。

      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一声,悠长而寂寥。

      昭宁推门进来,端着一盏热茶。

      “还没睡?”她轻声问。

      谢钟季接过茶,茶盏温热,恰好暖手。

      他知道这是昭宁的习惯——她总把茶温试好了才端给他,怕烫着,也怕凉着。

      “睡不着。”他喝了口茶,“你怎么也起来了?”

      昭宁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窗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像是画里的人。

      她穿着家常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斗篷,发髻已经散开,青丝垂在肩头。

      “你有心事。”她忽然说。

      谢钟季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没有。”他说,“就是这几日要出趟门,想着些琐事。”

      昭宁转过头看他,目光静静的,像是在辨认什么。

      谢钟季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听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不问。只是——”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

      “平安回来。”

      谢钟季心头一热,反手握住她。

      她的手指细长柔软,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此行的凶险,想告诉她如果自己回不来该如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这些做什么?徒增她的担忧罢了。

      “好。”他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

      昭宁没有再问,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的月光,谁也不说话。

      那一夜,谢钟季几乎没睡。

      天快亮时,他悄悄起身,昭宁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他勒马回望。

      城楼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素白的衣裳,在晨光中一动不动。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谢钟季举起手,遥遥挥了挥。

      那个身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三百骑绝尘而起,扬起漫漫黄沙。

      出京不过百里,谢钟季便换了一身装扮,带着二十名心腹精锐,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条山间小路。

      官道上那支三百人的队伍继续前行,由他的副将率领,打着驸马的旗号,不紧不慢地按原定路线走。

      这是障眼法——若楼英真要动手,盯上的多半是那支队伍。

      而真正的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条小路,是当年随叔父闯关搬救兵时走过的,穿山越岭,直通琅琊山顶,可避开所有的埋伏,安全通过琅琊山。

      叔父当年指着这条小路跟他说:“这是条救命的路。记住它,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小路难行,多是悬崖峭壁,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过。

      谢钟季带着二十人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官道和关卡,专拣偏僻处走。到了第四日傍晚,他们终于爬上了最后一个山峰,眼前豁然开朗——

      琅琊山顶峰到了,这里多是岩石,杂草树木反而极少,是个休整的好地方。

      谢钟季望着山坡下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势陡峭,两峰对峙,中间夹着一道深深的峡谷,正是通往龙吟谷的必经之路。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将山峰染成一片金红,峡谷里却已暗了下来,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大人,咱们要不要给陈昭将军传讯?”一名亲卫低声问。

      谢钟季摇了摇头:“不用。楼英的人马早就到了。再说——”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马上有好戏看了,咱们在此看戏就行。”

      话音未落,山谷下面.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

      紧接着是惊呼声、惨叫声,还有马匹的嘶鸣,混成一片,琅琊山顶上的谢钟季和亲卫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亲卫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钟季却微微一笑,让亲卫们随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下到山谷近处,眼前的情形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山谷里,无数人马正在厮杀。

      确切地说,是一方在屠杀另一方。

      被屠杀的那些人穿着草原骑兵的装束,正是蒙蒙忽果部的人。

      而屠杀他们的,是一支黑衣甲士,从山谷两侧的密林中不断涌出,箭如雨下,将草原人射得人仰马翻。

      最惨的是草原人原本埋伏的那片山坡——那里整个坡面.塌陷了下去,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竖着密密麻麻的尖桩,无数人和马掉进去,被尖桩刺穿,血流成河。

      “这是……”一名亲卫倒吸一口凉气。

      谢钟季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山谷东侧的山坡上方。

      那里,隐约可见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虎啸旅的旗。

      罗平寇到了。

      而且,比预计的来得更早,布置得更周密。

      谢钟季心中大定,策马朝那旗帜处奔去。

      刚到山腰处,便见一队人马迎下来,当先一将,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正是罗平寇。

      “驸马爷!”罗平寇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一把攥住谢钟季的手臂,“你可算到了!我还担心你路上出事!”

      谢钟季握紧他的手:“多亏罗兄。不然今日,我的人就要折在这琅琊山了。”

      罗平寇摆摆手,嘿嘿一笑:“小事一桩。那帮草原人早被我盯上了,他们前天就悄悄摸过来,还当自己藏得多隐秘呢。我三天前就让人在山坡下方挖了陷坑,又让兄弟们埋伏在侧方林子里,就等他们动手。果不其然,一见你那支人马进入谷底,他们就放箭——结果你那支人马早有准备,全都躲到披甲的战马下面去了,一箭没伤着。倒是他们自己,中了我的陷坑,死伤大半。”

      他说着,朝山谷的另一边努了努嘴:“看,那个穿貂皮的,就是忽果儿。我故意放他走的,让他去找楼英算账。”

      谢钟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貂皮袍子的草原汉子,被几十名亲卫护着,仓皇朝北面逃去。他浑身是血,满脸狰狞,一边逃一边回头怒骂,骂的正是楼英的名字。

      “楼英那个老匹夫!”风里隐隐传来他的吼声,“我跟你没完!”

      谢钟季微微一笑,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楼英与蒙蒙忽果部果然有勾结,他自己不好出面,让蒙蒙忽果部前来设伏,如今设伏不成,反而反目成仇,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接下来,就看这两条狗怎么咬吧。

      他收回目光,望向罗平寇,郑重抱拳:

      “罗兄,今日之恩,谢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平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走,上山喝酒去,边喝边等——等楼英那老匹夫的好戏。”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东侧的山峰走去。

      身后,山谷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琅琊山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沉默伫立,像一尊巨大的墓碑。

      而那北面,忽果儿带着残兵败将,正一路狂奔。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楼英,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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