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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促结盟 忽果儿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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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分,谢钟季与罗平寇登上琅琊山顶。
山顶有座废弃的烽火台,是大夏立国之初所建,如今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半截夯土墙顽强地立着。
罗平寇的亲兵已在烽火台下扎起营帐,燃起篝火,火上烤着两只刚打来的野兔,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谢钟季站在烽火台残墙边,俯瞰山谷。
谷中已不见厮杀,只剩遍地尸骸。
夜色如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些尸体渐渐吞没。
有秃鹫在暮色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一声一声,像是为这场杀戮唱着挽歌。
“看什么呢?”罗平寇走到他身边,递来一袋酒。
谢钟季接过,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军中常喝的烧刀子,烈得呛喉,入腹便烧起一团火。
他把酒袋还给罗平寇,目光仍落在山谷中:
“我在想,楼英此刻在做什么。”
罗平寇嗤笑一声:“还能做什么?等着听你死讯呗。结果等来的,怕是要让他大吃一惊了。”
谢钟季摇了摇头:“楼英不是蠢人。忽果儿吃了这么大亏,回头必然找他算账。他此刻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布置应对之策。”
“那正好。”罗平寇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山观虎斗。”
谢钟季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面茫茫夜色。
那里,忽果儿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的方向,正有乌云渐渐聚集,遮住了半边星空。
“要变天了。”他轻声说。
罗平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这场雨下来,山路更难走了。你那支人马,要不要让他们就地扎营,等雨停了再走?”
“不必。”谢钟季收回目光,“让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得越慢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驸马的人马还在路上。”
罗平寇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驸马爷这是要让楼英继续提心吊胆啊!高,实在是高!”
两人回到篝火边坐下。
亲兵递上烤好的兔肉,谢钟季撕下一块,慢慢嚼着。
兔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撒了盐巴和野葱,香气扑鼻。
可他吃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罗兄。”他忽然开口。
罗平寇抬起头:“嗯?”
“今日之事,你觉得楼英会善罢甘休吗?”
罗平寇放下手里的兔肉,擦了擦手,正色道:“自然不会。他在朝中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回头必然加倍报复。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他报复的对象,未必是你我。”
谢钟季点了点头:“你是说,他会先对付忽果儿?”
“对。”
罗平寇分析道,“忽果儿跟他合作多年,知道他的底细。如今忽果儿认定是他设局陷害,必然要把那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楼英最怕什么?最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抖落出来。所以他当务之急,是稳住忽果儿,要么杀了灭口,要么重新收买。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而你我呢?你手里有密旨,我手里有兵权,他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等他腾出手来,咱们早就到龙吟谷了。到那时——”
他嘿嘿一笑,没有说下去。
谢钟季却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时,他拿着密旨接管龙吟师,与罗平寇的虎啸旅形成犄角之势,再加上忽果儿在北方牵制,楼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翻盘。
可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谢钟季想起离京前夜,魏安那句欲言又止的提醒——
“有些事,看着是恩典,其实是催命符。”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罗平寇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道:“驸马,怎么了?”
谢钟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罗平寇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望着篝火,各怀心思。
夜渐深,风渐大。乌云彻底遮住了星空,山间起了雾,白茫茫的,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阴气。
有狼在山谷中嚎叫,一声长一声短,听得人心里发毛。
谢钟季裹紧了斗篷,却没有进帐的意思。
他在想昭宁。
这个时辰,她在做什么?睡了吗?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灯下等他回去?
临行前那夜,她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凉,轻声说“平安回来”。
那四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一定会回去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第二日清晨,天果然变了。
一夜北风之后,气温骤降,山间飘起了细密的雨夹雪。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十步之外难辨人影。这样的天气,别说行军,就是站着不动,都能被冻透骨头。
谢钟季站在烽火台下,望着漫天雨雪,眉头微皱。
罗平寇从帐中钻出来,哈着白气,搓着手道:“这鬼天气,真是邪门。往年这时候,哪见过雪?”
谢钟季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北面。
雨雪中,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风声呼啸。
“罗兄,”他忽然开口,“你说忽果儿此刻,到哪儿了?”
罗平寇愣了愣,想了想道:“按路程算,应该快到百瘴滩了。”
“百瘴滩……”谢钟季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百瘴滩是一处沼泽密布的死地,常年雾气弥漫,瘴气横生,人进去便出不来。
可它又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若是绕道,要多走十日。
“你觉得楼英会在那里设伏吗?”他问。
罗平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难说。百瘴滩那地方,易守难攻,但也易进难出。楼英要是想在那边动手,自己也得冒很大风险。再说,忽果儿虽然吃了亏,但手下还有千把人,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
谢钟季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面,目光深沉如这漫天雨雪。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楼英此刻,确实在百瘴滩。
不,准确地说,是在百瘴滩的边缘。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雾气弥漫的沼泽地,面色阴沉如水。
身后是三千亲兵,列阵以待,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可他等的敌人,迟迟没有出现。
“报——”一骑快马从雾中冲出,马上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相爷,忽果儿的人马已经进入百瘴滩,正在往深处走。”
楼英眉头一皱:“往深处走?他疯了?”
斥候道:“看样子,他是想抄近道。那边的雾气比这边还浓,小的不敢跟进去。”
楼英沉吟不语。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百瘴滩外设伏,等忽果儿一到,便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忽果儿竟然直接进了百瘴滩——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相爷,要不要追进去?”副将凑过来问。
楼英摇了摇头:“不急。百瘴滩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让他在里面多待一会儿,耗耗他的锐气。”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守住所有出口,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副将领命而去。
楼英转过身,望向南面。
那里,是琅琊山的方向,正有乌云翻涌。
谢钟季。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个驸马,他以前从没放在眼里。
一个靠尚公主上位的闲人,能有什么本事?可这一次,他失算了。
琅琊山那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罗平寇——他举荐的人,竟然背叛了他,跟谢钟季搅在一起。
忽果儿——他合作多年的伙伴,竟然反目成仇,现在是养虎为患了。
而谢钟季呢?此刻想必正躲在某处,等着看他的笑话。
楼英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可他毕竟是楼英。
三十年的风浪,不是白经历的。
一时的失利,不会让他乱了方寸。
“来人。”他沉声道。
一名幕僚上前:“相爷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豹咆营,请孤镇江过来一趟。”
幕僚愣了愣:“孤镇江?可他跟相爷您——”
“我知道。”
楼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他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幕僚似懂非懂,领命而去。
楼英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谢钟季,你以为你赢了?
等着瞧吧。
忽果儿此刻,正在百瘴滩里打转。
他后悔了。
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带着残兵败将往这鬼地方钻。
雾气太浓,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地上全是烂泥,踩上去就陷到小腿,马匹更是寸步难行。
更要命的是,这雾气里有毒——已经有十几个弟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大汗,不能再往前走了!”副将拉住他的马缰,“再走,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忽果儿咬着牙,眼中满是血丝。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可回头?回头就是楼英的埋伏,一样是死。
走了三天,似乎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进退两难之际,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握紧刀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谁?!”副将厉声喝道。
那人勒住马,在雾中停了停,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
“豹咆营,孤镇江。奉楼相之命,来给忽果儿大汗送一份大礼。”
忽果儿瞳孔一缩。
孤镇江?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楼英的政敌,两人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势同水火。
他怎么会替楼英送信?
“什么礼?”他沉声问。
雾气中,那人策马又近了几步。
这下忽果儿看清了——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浓眉虎目,一身寒甲凝霜,背列豹旗猎猎,气势如虎啸山林,正是豹咆营主将威仪。
孤镇江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扔了过来。
副将接住,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
还居然是忽莫儿的人头。
忽莫儿原是忽果儿的拜把子兄弟,为了一个大夏朝边境守将的女儿,不惜与忽果儿反目,害得忽果儿在一次战役中险些丧命。
忽莫儿后来投靠了孤镇江,成为孤镇江的得力悍将。
忽果儿一直想杀之而后快,却总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如今孤镇江杀了忽莫儿,这诚意不可谓不大。
忽果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望向孤镇江。
孤镇江面色如常,缓缓道:“楼相说,这些年与大汗合作,多有得罪。如今误会丛生,愿以忽莫儿人头为信,与大汗重修旧好。只要大汗不计前嫌,他愿以五千石粮食、三千副铁甲和一千匹良马犒赏贵部,以补偿贵部琅琊山损失之一二。”
忽果儿怔住了。
他望着那颗人头,又望着孤镇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楼英……不,孤镇江竟然杀了自己的仇人忽莫儿?不顾及忽莫儿手下千名随从与边境守将的情感?
这怎么可能?
可人头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楼相还有什么话说?”他沉声问。
孤镇江道:“楼相说,琅琊山之事,是谢钟季和罗平寇设的局,意在挑拨大汗与楼相的关系。大汗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那日在山谷中伏击大汗的人马,穿的是虎啸旅的甲胄,用的是虎啸旅的弓弩。谢钟季和罗平寇早就勾结在一起,大汗是被他们给暗算了。”
忽果儿脸色铁青。
虎啸旅——罗平寇!
他想起来了,那日在山谷中,确实有一支黑衣甲士从密林中杀出,箭法精准,箭箭咬肉。他当时以为是楼英的人,如今想来,那些人穿的甲胄,确实与龙吟师的制式不同……
“大汗若是还不信,”孤镇江又道,“可以想想,那日是谁放你走的?是罗平寇。他为什么放你走?不就是想让你来找楼相拼命,好让他们坐收渔利吗?”
忽果儿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那日对方主将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偏偏放自己走。
当时他还在心里犯嘀咕呢,如今想来,那分明是算计!
“那个狗贼!”他咬牙切齿,一拳砸在马鞍上。
孤镇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
“大汗既然明白了,那就请随我来。楼相在外面等着,要与大汗当面一叙。”
忽果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当忽果儿跟着孤镇江走出百瘴滩时,雾气正渐渐散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这片死地照得明亮了几分。
忽果儿眯着眼,望着前方列阵以待的三千人马,还有那正中骑在马上、面色沉静的老人。
楼英。
他勒住马,远远望着这个合作多年、又险些反目成仇的人。
楼英也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对视良久,忽果儿忽然翻身下马,大步朝楼英走去。
楼英也下了马,站在原地等他。
走到近前,忽果儿单膝跪地,以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向楼英行礼:
“楼相,我忽果儿有眼无珠,中了奸人陷害,险些铸成大错。今日楼相令孤将军以忽莫儿人头相示,这份诚意,我铭记于心。从今往后,我忽果儿愿为楼相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楼英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声音低沉而感慨:
“大汗言重了。你我相交多年,本该彼此信任。是那谢钟季和罗平寇太过奸猾,设下如此毒计。今日能冰释前嫌,全赖孤将军从中周旋。日后咱们同心协力,定要让那两个奸贼付出代价!”
两人执手相看,一个满面诚恳,一个感激涕零。
孤镇江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若有人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得意,又像棋手落下一子后,静待对手入局时的从容。
消息传到琅琊山时,已是三日之后。
谢钟季正与罗平寇商议下一步的行止,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送来了最新的探报。
罗平寇看完,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谢钟季:
“楼英和忽果儿议和了!孤镇江做中间人,楼英让孤镇江杀了忽莫儿,忽果儿当场与之和好!”
谢钟季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烽火台残墙边,望向北面。
那里,百瘴滩的方向,雾气已经散去,天空澄澈如洗。
“楼英……”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罗平寇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驸马,这下麻烦了。楼英和忽果儿联手,再加上孤镇江——咱们腹背受敌,这龙吟谷还去不去?”
谢钟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中的一缕烟。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罗平寇愣了愣:“可是——”
“罗兄,”谢钟季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信不信,这一切,都在先帝预料之中?”
罗平寇怔住。
谢钟季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轻轻抚摸着。
黄绫微凉,上面的字迹歪斜却有力——那是先帝在病榻上,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楼英若肯交权便罢,若是不肯——你便宜行事。”
谢钟季将黄绫收好,望向北面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里,龙吟谷的方向,正有新的风暴在酝酿。
而他,必须走进去。
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