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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诏现 孤镇江兵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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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宇三十一年冬,十一月戊戌,大寒。
这一日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色。
龙吟谷外三十里,孤镇江的三万大军正在风雪中艰难行进。
孤镇江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天地,眉头微皱。
大军已经走了五日。
按脚程,本该三日前抵达龙吟谷,可在琅琊山谷中被堵塞物阻挡耽搁了近一日,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所有计划。
道路被积雪覆盖,辎重车辆频频陷入雪坑,冻伤掉队的士卒越来越多。
三万大军,如今能战的,怕是不到两万五。
“陛下,”副将周桓策马靠近,拱手道,“风雪太大,再往前走,恐有冻伤之虞。不如就地扎营,待雪停后再行进军?”
孤镇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
那里,龙吟谷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缕细细的烟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是炊烟。
谢钟季在等他。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继续前进。日落之前,必须赶到龙吟谷。”
周桓愣了愣:“陛下,这风雪——”
孤镇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可周桓却浑身一凛,不敢再说半个字,拨马传令去了。
孤镇江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谢钟季,你一定以为,这场雪能帮你拖延时间,等罗平寇赶到吧?
可惜,你错了。
这场雪,帮的是我。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踏雪而去。
身后,三万大军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转瞬又被新雪覆盖。
龙吟谷中,谢钟季站在瞭望台上,望着东面越来越近的那道黑影。
风雪太大,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隐约看到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白色的雪原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谢帅,”韩擎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孤镇江的人马到了。按这速度,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到谷口了。”
谢钟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早已布置好一切。
谷口设了三道防线,弓箭手埋伏在山坡两侧,滚木礌石堆得满满当当。
谷中要道挖了陷坑,上面铺着草席,覆上积雪,和寻常路面一般无二。
只要孤镇江敢往里闯,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布置,挡得住寻常将领,却未必挡得住孤镇江。
那个人,能在暗处隐忍十几年,能在一夕之间翻云覆雨,能让楼英和忽果儿反目成仇又能让他们握手言和,能让先帝临死都在防着他——这样的人,岂是区区几道陷阱能对付的?
“报——”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谢帅,孤镇江的大军在谷口五里外停下,正在扎营!”
谢钟季眉头一皱。
扎营?
他不趁雪天突袭,反倒扎营?
“可看清了?有多少人?”韩擎问。
斥候道:“看清了,约两万余人,正在搭建营帐,埋锅造饭,看样子是要休整一夜,明日再战。”
谢钟季沉吟不语。
孤镇江这是唱的哪出?
他明明可以趁雪天突袭,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却偏偏停下来休整。
是怕谷中有埋伏?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罗平寇。
按路程算,罗平寇的人马,应该后日才能到。
孤镇江若明日进攻,自己拼死抵抗,或许能撑到后日。
可若他今夜突袭——
不对。
孤镇江不知道罗平寇会来。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从未示人。
孤镇江只知道他手中有五万龙吟师,却不知道还有三万虎啸旅正在赶来。
那他为什么停下来?
谢钟季望着那片渐渐亮起的营火,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当夜,雪停了。
风却更大,呼啸着掠过山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谢钟季没有睡,他披着斗篷,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处那片营火。
孤镇江的营地静得出奇,除了巡夜的士卒,几乎看不到任何人走动。
那两万余人,仿佛睡死了一般,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人,”陈昭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您一夜没合眼了,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末将盯着。”
谢钟季摇了摇头:“睡不着。”
陈昭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他知道谢钟季在想什么——明日一战,生死攸关。
胜了,或许能等来翻盘的机会;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换成谁,也睡不着。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可谢钟季还是捕捉到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谷口的方向。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陈昭也听到了,脸色一变:“好像是——谷口那边!”
话音未落,又一阵闷响传来,这回更清晰了——是爆炸声!
紧接着,谷口方向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幕。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夜风中飘荡,让人毛骨悚然。
谢钟季瞳孔骤然一缩。
孤镇江——他根本就没有在营地!
他趁夜从小路绕到了谷口,突袭了第一道防线!
“快!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谢钟季厉声道,转身冲下瞭望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当他赶到中军大帐时,已经有消息传来——第一道防线被攻破,守军死伤过半。
第二道防线正在激战,但敌军攻势太猛,恐怕撑不了多久。
第三道防线正在紧急集结,可人心惶惶,不知能挡住多久。
谢钟季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
他太小看孤镇江了。
那个人,根本不是来跟他堂堂正正交战的。
他要的是速战速决,要在罗平寇赶到之前,一举拿下龙吟谷!
“谢帅!”韩擎浑身浴血地冲进来,单膝跪地,“第二道防线也失守了!孤镇江亲自督战,他的人马疯了似的往上冲,弟兄们顶不住啊!”
谢钟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三道防线如何?”
韩擎道:“正在布防。可弟兄们士气低落,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谢钟季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朝帐外走去。
韩擎愣了愣:“谢帅,您要去哪儿?”
谢钟季头也不回:“去第三道防线。”
“可是——”
“没有可是。”谢钟季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将士们在拼命,我身为主帅,岂能躲在后面?走。”
韩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眼眶一热,猛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第三道防线前,战况惨烈。
孤镇江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
龙吟师的将士们拼死抵抗,箭矢如雨,刀光闪烁,可敌人实在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永远杀不完。
谢钟季赶到时,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前线。
有士卒认出他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最前面,站在那面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帅旗下,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忽然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
“龙吟师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压过了喊杀声,压过了惨叫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我是谢钟季!你们的谢帅!”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今日一战,生死存亡!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谢钟季忽然笑了,笑得豪迈而悲壮:
“老子不怕!因为老子身后,有五万弟兄!老子身边,有你们这群好汉!孤镇江想拿下龙吟谷,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他猛地挥剑,剑身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弟兄们,随我——杀!”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五万龙吟师将士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潮水般涌了上去。
两军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谢钟季冲在最前面,长剑翻飞,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
他的斗篷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身上的甲胄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只知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只知道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只知道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骑着高大的战马,身穿明黄甲胄,手持一杆铁枪,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枪法凌厉狠辣,每一枪都能挑落一人,杀得龙吟师的将士节节后退。
孤镇江。
谢钟季握紧手中的剑,朝他冲了过去。
两人相距不过十丈时,孤镇江也看到了他。
他勒住战马,望着谢钟季,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诡异:
“驸马,好久不见。”
谢钟季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孤镇江翻身下马,将铁枪插在地上,也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
“朕本想给你留个全尸,”他缓缓道,“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朕。”
谢钟季冷笑一声:“谁死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剑光闪烁,火星四溅。
谢钟季的剑法凌厉迅捷,每一剑都刺向要害。
孤镇江的剑法沉稳狠辣,每一招都暗藏杀机。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百余回合,竟不分胜负。
忽然,谢钟季脚下一个踉跄——他踩到了一具尸体,身体失去平衡。
孤镇江岂会放过这个机会?长剑如毒蛇般刺来,直取他的咽喉!
谢钟季拼尽全力侧身一躲,剑锋从他耳边擦过,削下几缕发丝。
可还没等他站稳,孤镇江的第二剑又到了,这回刺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刀横空而来,架住了那一剑。
“驸马,我来也!”
罗平寇!
谢钟季心头一震,抬头望去,只见罗平寇浑身浴血,正与孤镇江战在一处。
他身后,无数虎啸旅的将士正从侧翼杀出,将孤镇江的人马冲得七零八落。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谢钟季难以置信。
罗平寇一边与孤镇江激战,一边哈哈大笑:“老子三天前就出发了!走的是小路,日夜兼程!我就知道这狗皇帝不会老老实实等天亮!”
孤镇江面色铁青,奋力逼退罗平寇,后退几步,望着眼前这两员大将,忽然冷笑一声:
“好,好,好。朕倒是小看你们了。”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全力进攻,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骑快马飞奔而至,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陛下,大事不好——楼英和忽果儿的人马从北面杀来了!”
孤镇江脸色骤变。
楼英?他不是归顺了自己吗?怎么会——
他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北面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无数人马正从那个方向杀来,旗号分明——龙吟师旧部,和蒙蒙忽果部的狼旗!
“楼英!”孤镇江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个老匹夫!”
谢钟季也怔住了。
楼英——他不是交出了虎符,回京养老去了吗?怎么会——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北面传来:
“孤镇江,老夫等你很久了。”
火光中,楼英策马缓缓行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白发在风中飘扬,眼中满是凛冽的杀意。
他身后,忽果儿带着无数草原骑兵,虎视眈眈。
孤镇江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疯狂:
“楼英,你疯了!你竟然反过来帮谢钟季?”
楼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夺走了本属于太子的皇位,此仇老夫终将要替太子报的。至于谢钟季——”
他看了一眼谢钟季,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小子,老夫不喜欢。可先帝选了他,那就有先帝的道理。老夫跟先帝斗了一辈子,临了,总不能让他失望。”
孤镇江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环顾四周——前面是谢钟季和罗平寇,后面是楼英和忽果儿,左右两侧是龙吟师和虎啸旅的将士。他的人马,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
败了。
他,败了。
孤镇江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他望着谢钟季,忽然问了一句:
“你竟敢公然违抗先帝遗诏,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谢钟季心头一震,正要开口,罗平寇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血腥的夜风里格外刺耳。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随手抛给孤镇江,语气里带着几分戏弄:
“先帝的遗诏?你说的,是你手里那份吧?”
孤镇江接过,展开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上面,是先帝亲笔所书——
“若孤镇江有异心,以此诏诛之。若谢钟季忠勇可嘉,以此诏护之。”
字迹歪斜,是先帝病重时所书,可那一笔一划,孤镇江再熟悉不过。
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他本应姓萧。所有的皇子都姓萧,只有他姓孤。先帝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
从头到尾,先帝布的都不是一局棋,而是两局棋。
一局明棋,让所有人都以为先帝选中了他一一孤镇江。
一局暗棋,让那个从不显山露水的——罗平寇当棋局的裁判,主宰着棋局的最终结局。
孤镇江缓缓抬起头,目光在谢钟季与罗平寇之间来回游移,复杂得难以言说。
“先帝说,朕心眼太多,须得有人看着。”
他轻声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朕一直以为,那个人是谢钟季。却没想到——”
他盯着罗平寇,嘴角浮起一丝凄然的笑:
“居然是你。”
罗平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孤镇江忽然仰头大笑,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角渗出泪光:
“罗平寇……先帝给你取这名字的时候,就想到了有今天吧?”
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望向北面那片火光,望着那些曾经追随他、如今却将他团团包围的人群,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钟季,”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知道朕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谢钟季沉默。
孤镇江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悲凉:
“朕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
话音落下,他拔剑自刎。
鲜血溅在雪地上,开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那一夜的血,染红了龙吟谷的雪。
孤镇江死后,他的人马纷纷投降。
楼英和忽果儿的人马也停止了进攻,在谷外扎营,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谢钟季独自站在孤镇江的尸体前,望着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久久不语。
这个人,算计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到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该恨他的。
可此刻,他心里只有说不出的复杂。
罗平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驸马,接下来怎么办?”
谢钟季沉默片刻,轻声道:“回京。”
“回京?”
“对。”谢钟季转过身,望向东面那片渐渐发白的天际,“昭宁还在等我。”
十日后,谢钟季率军回京。
大军抵达京城那日,又是一个雪天。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着,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素白。
谢钟季策马走在最前面,远远地,就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披着同色的斗篷,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昭宁。
谢钟季心头一热,猛地夹紧马腹,朝城楼飞奔而去。
战马在城门前停下,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城楼上跑去。
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终于,他跑到了城楼上,站在了她面前。
昭宁望着他,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花,轻声道:
“你回来了。”
谢钟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让他心里暖暖的。
“我回来了。”
他说,“让你久等了。”
昭宁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座古老的城楼上,落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他静静抱着昭宁,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替朕,看好这江山。”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
先帝,您托付的江山,臣一定会尽力替您看好了。
至于这江山将来如何——
那就留给后人去说吧。
宏宇三十二年春,新帝登基,改元承平。
新帝年幼,由摄政王谢钟季总揽朝纲。
罗平寇因功升为龙吟师主帅,执掌最强三军。
楼英以年老为由,辞官归隐,临行前与谢钟季对饮一夜,两人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忽果儿率部归附大夏,被封为顺义王,永镇北疆。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谢钟季站在乾正殿外的廊檐下,望着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天。
那时他也是站在这里,听着殿内传来的咳嗽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密旨。
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经历了多少事?生死,背叛,算计,厮杀……每一件,都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可他不后悔。
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一个安稳的天下,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温柔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想什么呢?”昭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钟季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
“在想,今晚吃什么。”
昭宁噗嗤一笑,把脸贴在他背上:
“骗子。”
谢钟季笑了,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落,将整座皇城镀成一片金红。
有归鸟从天空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渐渐远去。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