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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火车上 王招娣是被 ...

  •   王招娣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她早就死了,死人怎么会想上厕所?
      耳边是轰隆隆的声音,很吵,很有节奏。身下在晃,一下一下的。鼻子里灌进来一股混合的味道:汗味、烟味、方便面的调料味,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绿皮火车特有的闷臭味。
      她低头看自己。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粗糙,年轻,指节处有细细的裂口,但皮肤是紧绷的——不是那双手。那双手她记得太清楚了,临死前的那几年,那双手干枯得像树皮,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一样的黑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她抬起右手,翻过来,看手腕。
      没有疤。
      那道被刘老三用烧火棍烫出来的疤,没了。
      “醒了?”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招娣慢慢抬起头。
      对面坐着三个女人,说话的是中间那个,四十来岁,圆脸,烫着一头卷发,穿着碎花衬衫,冲她笑:“醒了就好,快到站了,待会儿大姐带你吃好吃的。”
      王招娣看着她。
      这张脸,她见过。
      1991年冬天,陈建设把她带到县城火车站,交给一个“大姐”,说大姐带她去广东打工。那个大姐就是这张脸,圆圆的,笑眯眯的,说话和气,一路上对她挺照顾。
      然后把她卖给了一个叫刘老三的光棍,两千块。
      人贩子。
      “丫头?”那女人歪着头看她,“怎么了?睡迷糊了?”
      王招娣没说话。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掐自己的大腿。隔着裤子,指甲掐进肉里,疼。
      不是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年轻,还活着。她活着。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东西,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叫王招娣,1974年生,湖南人。1991年冬,被未婚夫陈建设和亲弟弟王建国联手卖掉,在山东被关了三年,给刘老三当婆娘,生了两胎,第三胎难产大出血,差点死了。1994年冬逃出来,不敢回家,辗转去了深圳。在深圳打工八年,建筑工地、玩具厂、电子厂、餐厅、保洁、摆摊,什么都干过。2002年11月某天晚上,在南山一家小饭馆洗碗的时候,一头栽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死的时候二十八岁。
      身上只有三十七块五毛钱,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和手腕上那道疤。
      现在她低头看手腕——没有疤。
      现在是哪一年?
      她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天快黑了,外面是山,一座接一座,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灯火。这山她认得,这是进山东之前的山区。过了这片山,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她被卖的那一趟火车,走的就是这条路。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大姐”。大姐还在笑,但那笑里藏着什么,她前世看不懂,现在看懂了——是打量,是估价,是“这个货能卖多少钱”的眼神。
      大姐旁边坐着两个男的,一个黑瘦,一个壮实,都是二三十岁。他们不说话,但眼睛时不时往她身上扫一眼,那眼神和大姐一样。
      一伙的。
      王招娣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半截的火车票,还有一块手绢。手绢是娘绣的,白底蓝花,角上绣着两个字:招娣。
      手绢里包着两块钱。
      她记得这两块钱。上车前,大姐说路上买吃的,让她自己拿着。她当时还挺感激。
      她把那两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还有多久到站?
      她不知道。前世这段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到的,下了火车,走了很久,进了一个院子,然后……
      然后就被卖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山。天越来越黑,山越来越近。她努力回想,前世那趟火车,是在夜里到的,还是凌晨?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在到站之前跑掉。
      怎么跑?
      这是行驶的火车上。硬座车厢,人挤人,过道里都站着人。大姐坐在对面,旁边两个男的堵着路。硬跑肯定不行,会被按住,甚至会直接被打晕。
      她得想办法。
      “大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上厕所。”
      大姐看了她一眼:“刚醒就上厕所?”
      “肚子疼。”她捂着肚子,“可能吃坏东西了。”
      大姐没说话,旁边那个黑瘦的男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的后背一凉。
      “去吧。”大姐摆摆手,“快点啊,快到了。”
      王招娣站起来,从三个人身边挤过去。她能感觉到那两个男人的眼睛盯着她的后背,像两根针。
      她低着头,往车厢连接处走。走过两排座位,她余光看见那个黑瘦的男人站起来了,远远地跟着。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厕所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她站在门口等,心跳得厉害。过了好像很久,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头。她闪身进去,把门锁上。
      厕所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到处是水渍,臭得呛人。但她顾不上这些,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三分钟。她最多只能待三分钟,再久外面的人就会敲门。
      三分钟里,她必须想出办法。
      她逼自己想。前世的事,能用的信息,任何一点可能救她的东西——
      这是1992年秋天。她被卖的火车上。
      家里是湖南农村,离这里有三天火车。
      她身上有两块钱。
      没有任何证件。
      跑出去之后怎么办?去哪?怎么活?
      她使劲想,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前世被拐三年,她没出过那个村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后来逃到深圳,那是1995年的事了。现在才是1992年,深圳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一件事。
      陈建设把她交给大姐之前,提过一嘴——他有个表叔在XX市火车站旁边开饭馆,缺人手,本来想介绍她去,但大姐这边“给的钱多”。
      XX市。火车站旁边。饭馆。表叔。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着厕所里那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说:别怕。你死过一次了。死过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外面有人敲门。
      “丫头?好了没?”是大姐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块钱重新塞进鞋底,把衣服整理好,推开门。
      大姐站在门口,旁边是那个黑瘦的男人。
      “肚子疼,想拉稀。”她低着头,“能不能再蹲一会儿?”
      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去吧。不过快点啊,快到站了。”
      她点点头,重新把门关上。
      快到站了。
      她靠在门上,听着火车轰隆隆的声音,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快到站了,那现在应该是在减速。她贴着门缝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窗外偶尔有灯光闪过,是村庄。火车确实在减速。
      她抬头看厕所的小窗户。
      那窗户不大,但一个人能钻出去。她伸手推了推,推不动,是锁死的。她四处看,看见角落里有个铁皮垃圾桶,空的。她把垃圾桶拎起来,想砸窗户,又停住了——声音太大,外面的人会听见。
      她放下垃圾桶,闭上眼睛。
      冷静。再想。
      她想起前世在深圳打工的时候,听工友说过,那种老式绿皮火车的厕所窗户,有些是能打开的,要用巧劲,不是硬推。
      她蹲下来,仔细看窗户的边沿。果然,有两个锈死的插销。她用指甲抠,抠不动。她把手伸进嘴里,沾了点唾沫,继续抠。
      一个插销动了。
      她用尽全力,指甲都翻过来了,疼得钻心,但顾不上。第二个插销也动了。
      她轻轻一推,窗户开了一条缝。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窗户完全推开,探头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声和轰隆隆的车轮声。但能感觉到,火车确实在减速——这片山区她记得,前世被卖的时候,火车在这段路上开得很慢,因为要爬坡。
      她缩回脑袋,站在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跳?
      不跳?
      火车还在开,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跳下去会摔成什么样,不知道摔下去之后还能不能爬起来。
      但她知道,如果不跳,半小时后,她就会被带进那个院子,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讨价还价,然后被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像卖一头牲口。
      她已经被卖过一次了。
      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遍。
      她把窗户开到最大,爬上去,骑在窗沿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招娣,”她对自己说,“你活过一次了。这一次,是赚的。”
      然后她往前一栽,跳了下去。
      她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拍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腰,传到肩膀,最后撞在后脑勺上,眼冒金星。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滚了多久,只知道天旋地转,石头、树枝、土块,全在身上砸。
      终于停了。
      她趴在地上,浑身都疼,疼得想叫,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趴在那,把脸埋在土里,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火车还在轰隆隆地往前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人跳下来追她。
      她盯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然后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趴在一堆乱石里,浑身僵硬,像被人用棍子打过一遍。她试着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腿、腰,全在,但好像哪儿都疼。
      她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看四周。
      这是一片山坡,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坡下面是一条铁路,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坡上面是一条土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全是泥,袖口划破了,手上有血,是擦伤的。她摸了摸脸,脸也疼,估计也破了。
      但她还活着。
      她坐在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蒙蒙亮的天,看着那条延伸到远处的铁轨。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她想起前世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季节,她在小饭馆里洗碗,洗着洗着就倒下去了。那时候她不知道,原来第二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现在她知道了。
      她慢慢站起来,往坡上面的那条土路走。走几步就得停一下,喘口气,浑身都疼,但她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路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筐,应该是去赶早集的。
      老头看见她,吓了一跳,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闺女,咋躺这儿?你是哪家的?”
      王招娣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冒烟,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头看着她那狼狈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同情。他从车把上拿下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喝点水,慢慢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到嘴里像救命一样。她又喝了一口,才哑着嗓子说:“大爷,这是哪?”
      “这是李家屯。”老头说,“你是哪家的?咋搞成这样?”
      李家屯。
      她不知道李家屯在哪。但她知道,不管这是哪,她活下来了。
      她看着老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她是谁?
      她是王招娣,十七岁,湖南人,被未婚夫和亲弟弟卖了,刚刚从火车上跳下来。
      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爷,我是被人骗的。坐火车的时候跳下来了。”
      老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上车吧。”他说,“先到我家,吃点东西再说。”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
      老头不耐烦了:“愣着干啥?上来啊。”
      她走过去,坐上车后座。
      老头蹬起车子,往村子里骑。
      她坐在后面,看着路两边慢慢后退的田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
      她想,今天是什么日子?1992年几月几号?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她不叫王招娣了。
      招娣招娣,招个弟弟。招来一个把她卖了的弟弟。
      她叫——
      叫什么?
      她还没想好。
      但她会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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