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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 王招娣是被 ...

  •   王招娣是被一阵狗叫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像擂鼓。窗外还是黑的,鸡还没叫,但狗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村里走动。

      她侧耳听。

      狗叫了一会儿,停了。

      她刚要躺下,突然听见院门响了一下——不是敲门,是有人在推门,轻轻的,试探性的。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李头也醒了。他翻身坐起来,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院门又响了一下。

      “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李头披上衣服,掀开门帘出去了。王招娣趴在炕上,从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火车上那个男人。

      她认出他了。

      老李头走到院门口,隔着门问:“谁啊?大半夜的。”

      “大哥,打听个人。”那男人说,“我家有个亲戚姑娘,脑子不太好,从火车上跑下来了。有人看见往这个方向来了。您家有没有收留什么人?”

      王招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李头沉默了一下,说:“没见着。我家就两口人。”

      那男人往院里张望了一下:“是吗?那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回过头:“大哥,您家有狗吗?”

      老李头愣了一下:“有。咋了?”

      “刚才进村的时候,有条狗冲我叫得厉害。”那男人说,“我就问问。”

      他走了。

      老李头站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王招娣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炕边。

      “你听见了?”老李头压低声音。

      王招娣点点头。

      “他还会回来的。”老李头说,“这种人,不会只问一家。”

      王招娣把包袱背在身上,把那两块钱和一封信塞进鞋底——信是她昨晚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大爷大娘是好人,别连累他们。

      “大爷,我现在就走。”

      老李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老太太也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攥着几个煮鸡蛋,往她包袱里塞:“拿着,路上吃。”

      王招娣想说谢谢,话还没出口,院门突然被拍响了。

      “开门!”那个男人的声音,这次不再是试探,是命令。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我知道人在里面。”那男人说,“有人看见你家今天多了个姑娘。开门,我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老李头看了王招娣一眼,压低声音:“后窗户,快。”

      王招娣冲到后窗,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她刚落地,就听见前院的门被砸响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踹了!”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跑。后面是一片玉米地,高高的玉米秆子,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她钻进玉米地,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生疼。她顾不上,拼命往里钻,钻得越深越好。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是老李头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那男人的声音:“老东西,把人藏哪了?”

      老李头没说话。

      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身上。

      王招娣站在玉米地里,浑身发抖。

      她想回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送死,老李头老太太就白挨打了。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玉米秆子密密麻麻,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往前钻。叶子像刀子一样,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口子。她顾不上疼,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空——她摔进了一条沟里。

      沟不深,但摔得不轻。她趴在沟底,喘着粗气,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从玉米地里传来。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

      就在她头顶上方。

      “妈的,钻哪去了?”那男人的声音,喘着气。

      另一个声音:“分头找。她跑不远。”

      脚步声又响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她趴在沟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彻底安静了。

      只有虫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

      她慢慢抬起头,往上看。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在玉米地里,一片银白。

      没有人。

      她爬出沟,膝盖软得站不住。她扶着沟沿,喘了半天气,才慢慢直起腰。

      往哪边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回去。不能往村里走。只能往前,往玉米地更深处走。

      她咬着牙,继续钻。

      玉米地好像没有尽头。她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脚底下是松软的土,深一脚浅一脚。叶子上全是露水,把她的衣服打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天边开始泛白了。

      玉米地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土路,路那边又是一片庄稼地,看不清是什么。

      她站在玉米地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玉米地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李头……

      她想起那声惨叫,想起那闷响。她不知道老李头被打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她只知道,是她连累了他们。

      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肉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土路上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路边有一个棚子,稻草搭的,里头黑漆漆的。棚子边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正靠着墙打盹。旁边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什么东西,用草帘子盖着。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老头听见动静,醒了,看见她,吓了一跳:“你……你谁?”

      “大爷,”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是什么地方?”

      老头打量着她。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浑身是泥,脸上有血口子,头发里插着玉米叶子。

      “这是去镇上的路。”老头说,“你咋搞成这样子?”

      她没回答。

      “镇……镇上远吗?”

      “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老头说,“你这是……”

      她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哎,姑娘!”老头在后面喊,“你这大半夜的……”

      她没回头。

      天越来越亮了。

      她走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腿像灌了铅,膝盖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有人追上来。

      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房子多起来了,路也宽了。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菜的,卖包子的。有骑自行车的人过去,叮铃铃响。

      她走进镇子,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太阳出来了。

      她看见前面有一个汽车站,站牌上写着几个字。

      她走过去,盯着站牌看。

      那几个字她不认得,但她知道那是地名。陈建设说过,那个地方叫潍坊市。表叔的饭馆在火车站旁边。

      她摸了摸鞋底,那两块钱还在。

      她走到售票窗口,问:“去潍坊市,多少钱?”

      “三块。明天早晨七点发车。”

      三块。

      她只有两块。

      她站在窗口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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