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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华强北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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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车间门口来了个男的。
瘦高的，穿着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站在那儿往里张望。看门的老头拦着他，不让进，他就扯着嗓子喊：“小翠！小翠！”
小翠正在流水线上低头干活，听见喊声，愣了一下，脸红了。
旁边有人笑：“小翠，你相好的来了？”
小翠啐了一口，放下手里的板子，红着脸跑出去。
王招娣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但耳朵竖着，听外头的说话声。
“哥，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呗。”那男的声音，“顺便跟你说个事。”
“啥事？”
“华强北那边有个铺子要转让，我想盘下来，你过来帮忙呗。一个月给你开五十，比你在厂里强。”
小翠的声音低下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脸还红着，但眼睛亮亮的。
旁边的人问她啥事，她不说，但嘴角一直翘着。
晚上回宿舍，小翠拉着王招娣和秀英说话。
“我表哥想让我去华强北帮忙，一个月给五十块。”
秀英眼睛亮了：“五十？比厂里多十块呢。你去不去？”
小翠咬着嘴唇：“我也不知道。我表哥那人，说话有时候不靠谱。但他说那铺子位置好，人流量大，肯定能挣钱。”
王招娣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华强北。
那个名字她听过好多次了。梦里见过，同乡会的人也说过。但她从来没去过。
小翠问她：“姐，你说我去不去？”
王招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自己都没去过华强北，怎么知道好不好？
“你表哥……靠谱吗？”她问。
小翠想了想：“还行吧。他在那边混了两年了，认识不少人。”
王招娣没再说话。
小翠又跟秀英嘀咕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再想想。
那晚，王招娣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地方。一条街，全是人。卖电子表的，卖录音带的，卖衣服的，卖啥的都有。有人拿着喇叭喊，有人在讨价还价，吵得人耳朵疼。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
这次不一样了——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里，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发盘起来，是个女人。
王招娣想看清她的脸，但那人一直不回头。
她想走过去，但脚底下像粘住了，动不了。
“你是谁？”她喊。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王招娣猛地醒了。
心跳得厉害。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她躺在那，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她会在华强北的梦里？
第二天，她忍不住问秀英：“华强北那边，湖南人多吗？”
秀英正在洗衣服，头也不抬：“多啊。我表妹说那边好多湖南人摆摊，卖电子表、卖衣服，啥都有。还有人开了饭馆，专门做家乡菜。”
王招娣心里一动。
“那……那边能打听老家消息吗？”
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打听啥？”
王招娣没说话。
秀英想了想，说：“你要是想打听，我帮你问问。我表妹认识不少人。”
王招娣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不用。”
秀英看着她，没再问。
接下来几天，小翠一直在犹豫。
她表哥又来了两回，每回都给她带点东西，一袋橘子，一包糖，还有一回带了一条丝巾。小翠嘴上说不去，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终于有一天，她跟王招娣说：“姐，我决定去了。”
王招娣看着她。
“我想好了。”小翠说，“在厂里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流水线，去华强北说不定能学点本事，以后自己干。”
王招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小翠那张年轻的脸，眼睛亮亮的，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想，要好好干，要攒钱，要回老家。
可现在一年多了，她还在流水线上。
小翠走的那天，王招娣送她到厂门口。
小翠背着包袱，回头看她：“姐，有空去华强北找我玩啊。”
王招娣点点头。
小翠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王招娣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下夜班，她又看见老赵。
还是那片仓库，还是那根烟。
王招娣走过去，没等他开口，先说：“你又要说什么？”
老赵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人说，你想去华强北就去，不用躲。”
王招娣愣住了。
“他……他怎么知道？”
老赵没回答。
王招娣攥紧了手。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去了，他才能看见你。”他说。
王招娣的心往下沉。
她去了，那个人才能看见她？
什么意思？
“他现在看不见我？”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在深圳。”他说，“他在别的地方。”
王招娣想起同乡会那个人说的话——另一个人，在村口等着。
“那个人……就是我老家县城那个？”
老赵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王招娣站在那，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在老家县城。他看不见深圳的她。所以他要老赵跟着她，看着她，回去告诉他。
而华强北……
为什么去了华强北，他就能看见她？
“华强北有他的人？”她问。
老赵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
王招娣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仓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
那个人在华强北也有人。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她。
但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倔强。
既然你看着，那我就去。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第二天，她去找秀英。
“秀英姐，你帮我问问你表妹，华强北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秀英愣了一下：“你要去？”
王招娣点点头。
“为啥？厂里不是干得好好的？你还在学修机器呢。”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她说，“我想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秀英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我帮你问问。”
王招娣点点头。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茧子，硬硬的，厚厚的。
一年多了。
该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