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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开春 年后一开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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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一开工,厂里就热闹起来了。
老面孔少了一些,新面孔多了一大堆。流水线上坐满了人,食堂里排队都要多等一刻钟。秀英说,今年招的人比去年多一倍,厂里接了大单子,要扩产。
王招娣的旁边换了个新来的姑娘,十八九岁,圆脸,扎着两条辫子,叫小翠。第一天干活,手慢得像蜗牛,板子堆了一堆,急得满头大汗。王招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上的速度快了一点,帮她分担了几块。
小翠后来悄悄跟她说:“谢谢姐。”
王招娣摇摇头,没吭声。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慢。那时候给她胶布的那个女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开春之后,王招娣发现厂里的规矩变了一些。
先是查暂住证查得更勤了。以前一个月查一次,现在半个月就来一回。有几次是半夜查,睡得正香,门被拍得砰砰响,手电筒的光晃进来,照在脸上。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暂住证,等那人看完,扔回来,才敢躺下继续睡。
秀英说,听说最近查得严,没证的抓去樟木头收容所,得厂里拿钱去赎。
王招娣摸了摸贴身放的那张证,没说话。
然后是食堂涨价了。以前一顿三毛,现在涨到三毛五。她算了算,一个月要多花一块五。
一块五,够买十个馒头了。
她开始带饭。早上多买两个馒头,中午就着咸菜吃,省下那一毛五分钱。
秀英看见她蹲在角落里啃馒头,啥也没说,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她一半。
三月的一天,张姐把她叫去办公室。
王招娣站在门口,心里有点忐忑。这几个月张姐没怎么找她茬,但谁知道今天是什么事。
“进来。”张姐头也不抬。
她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张姐放下手里的本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厂里一年了吧?”
王招娣点点头。
张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厂里要选几个人去学修机器。你愿不愿意去?”
王招娣愣住了。
学修机器?
她想起秀英说过的话——“学会了就不用干流水线了”。
“我……我能行吗?”她问。
张姐看了她一眼。
“你干活快,手稳,脑子也不笨。”张姐说,“行不行,学了才知道。”
王招娣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姐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要学就填表,明天开始,每天晚上下班后多留一个钟头,跟老师傅学。学成了,工资涨五块。”
五块。
王招娣的心动了一下。
她拿起那张表,看了半天。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她知道那是机会。
“我学。”她说。
张姐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写东西。
“行了,出去吧。”
王招娣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张姐。”
张姐抬起头。
“谢谢您。”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学修机器。工资涨五块。以后不用干流水线。
她想着这些,心里有点热。
但另一件事也在心里转。
那个新来的小翠,今天干活的时候悄悄问她:“姐,你来深圳多久了?”
她说一年。
小翠说:“我表哥也在深圳,在华强北那边摆摊。他说那边可热闹了,人挤人。”
她听着,没接话。
华强北。她记得这个名字。梦里见过那个地方,同乡会的人也说过。
但她没去过。
她每天就是厂里、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最远去过罗湖一次,还是过年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看看那个地方。
第二天开始,她每天晚上下班后多留一个钟头。
老师傅姓刘,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说话慢吞吞的,但手特别快。他把机器拆开,一件件零件摆在地上,指着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有什么用。
王招娣蹲在旁边,眼睛都不敢眨。
第一晚,她什么都没记住。
第二晚,她记住了一两个零件的名字。
第三晚,刘师傅让她自己拆一个螺丝。她拆下来了,手都在抖。
刘师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她学完回宿舍,天已经黑透了。
走到那片仓库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瘦黑瘦的,穿着蓝布褂子,靠着墙,手里夹着烟。
老赵。
她没跑。她走过去。
老赵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
“学修机器了?”他问。
王招娣攥紧了手。
“你都知道?”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说过,我只是看着你。”
王招娣盯着他的脸。
“那个人呢?那个去村里打听我的人,他现在在哪?”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在深圳。”他说,“他在别的地方。”
“在哪?”
老赵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学修机器,挺好。”他说,“那个人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王招娣愣住了。
那个人会高兴?
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关心她学不学修机器?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赵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不想干什么。”他说,“他就是想看着你活着。活得好好的。”
他转身走了。
王招娣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仓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想起老赵说的话——那个人会高兴。
那个人想知道她能不能撑下去。
那个人看着她活着。
她攥紧了手。
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会活着。活得好好的。
第二天,她继续学修机器。
螺丝拆了装,装了拆。零件认了一遍又一遍。手被划破了,拿胶布缠上继续。
小翠问她:“姐,你学那个干啥?多累啊。”
她说:“学了能涨工资。”
小翠“哦”了一声,没再问。
秀英知道她在学,挺高兴的。
“你好好学,”秀英说,“学成了就是技术工,比咱们强。”
王招娣点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不止是涨工资。
她还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在远处看着她。
为什么要让她活着。
月底发工资那天,她拿到四十二块。
比上个月多了两块。是加班费,还有学机器的补贴。
她把钱数了三遍,叠好,塞进枕头套里。
枕头套已经鼓起来了。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些钱软软的,带着她的体温。
够给姑姑再寄一次了。够给自己攒一点了。
她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点。
她想起老赵说的话——“那个人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那个人在看着她。
在远处,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不管你是谁,你等着。
我会活得好好的。
活到有一天,站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