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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车铺来了个知识分子 陈齐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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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齐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修车不给钱的,一种是说话带书名号的。
前者很好理解,开门做生意,钱货两清,天经地义。后者——他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烦。那种人说话之前要先在脑子里打草稿,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确保语法正确、逻辑严密、情绪稳定,才肯从嘴里吐出来。累不累?
所以当那个男人推着摩托车出现在修车铺门口,开口第一句话是“请问,现在方便修车吗”的时候,陈齐的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请问。
方便。
这人说话怎么跟教科书似的。
“推过来。”陈齐从躺椅上站起来,油乎乎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哪儿坏了?”
“我也不太确定。”男人把车支好,站在旁边,“骑着骑着就熄火了,再打火打不着。”
陈齐蹲下来检查,余光扫了那人一眼。
戴眼镜,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没表,手指干净得不像会修车的人。站在那儿也不玩手机,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修车。
陈齐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站那儿干嘛?坐啊。”
男人看了看旁边那张同样油乎乎的椅子,没坐。
陈齐:“嫌脏?”
男人笑了一下:“没有。”
还是没有坐。
陈齐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检查。火花塞没问题,油路没问题,缸压也正常。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你车没坏。”
“没坏?”男人愣了一下,“可是我刚才确实打不着火。”
陈齐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很久没骑了?”
“嗯,有半个月。”
“油放太久了,沉底了。把旧油放了,换新的就行。”
男人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陈齐等着他说“那就换吧”,结果男人又问了句:“那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
“好,麻烦你了。”
陈齐去拿工具,心里嘀咕:这人说话怎么一句一顿的,跟写作文似的。
换油的时候,男人就站在旁边看着。陈齐一开始还觉得别扭,后来就习惯了——反正他不说话,就当他不存在。
油换完,陈齐把抹布一扔:“好了,打火试试。”
男人跨上车,踩了两脚,发动机轰一声响了。
他下来,看着陈齐,笑了:“真的好了。谢谢你。”
陈齐被那笑晃了一下。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很干净的笑。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笑。
他移开视线:“三百。”
“三百?”男人愣了一下。
陈齐心想:嫌贵?嫌贵也没用,就这个价。
结果男人问:“能便宜点吗?”
陈齐:“不能。”
他看着陈齐,忽然又笑了。
这回笑的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谢谢你”,这回是“你挺有意思”。
陈齐:???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张一百递过来:“给你。”
陈齐接过来,往兜里一塞。
男人推着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平时都在这儿吗?”
陈齐:“废话,修车铺不在这儿在哪儿?”
男人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陈齐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风一吹,鼓起来一块。他收回视线,往躺椅上一躺,继续晒太阳。
没一会儿,许万山来了。
许万山是他发小,从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在附近中学当语文老师,每天中午来他这儿蹭饭——其实是蹭空调,他那破修车铺没空调,但他有个电风扇,许万山办公室有空调但没电风扇,所以两人达成战略合作:他提供电风扇,许万山提供午饭。
今天许万山拎着两份面线糊,往他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开始吃饭。
陈齐也坐起来,接过面线糊,吸溜了一口。
许万山吃着吃着,忽然问:“刚才那人谁?”
陈齐:“修车的。”
“新客户?”
“不知道,第一次来。”
许万山没再问,继续吃面线糊。
陈齐吃着吃着,忽然说:“这人说话带书名号。”
许万山抬头:“什么?”
“就是那种,说话之前先打草稿,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保证语法正确逻辑严密情绪稳定,才肯从嘴里吐出来。”陈齐吸溜一口面线糊,“累不累?”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陈齐又说:“他问我‘请问现在方便修车吗’,我说推过来,他又问我‘需要多久’,我说二十分钟,他又说‘好麻烦你了’——你说他累不累?”
许万山放下筷子,看着他:“人家就是有礼貌。”
“有礼貌也不能这样啊。”陈齐把空碗往旁边一放,“正常人会说‘师傅帮我看看车’,他会说‘请问现在方便修车吗’——你不觉得奇怪?”
许万山:“我觉得你比较奇怪。”
陈齐:“我哪儿奇怪?”
许万山:“正常人不会注意到别人说话有没有书名号。”
陈齐被噎住了。
许万山把碗收了,站起来:“走了,下午有课。”
陈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许万山!”
许万山头也没回:“干嘛?”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许万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
陈齐眯起眼睛。
没有?骗鬼呢。
他认识许万山二十多年了,这人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平时下班就回家,周末就宅着,手机响都不看一眼——最近居然开始看手机了!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连在他这儿蹭空调的时候都看!
绝对有事。
陈齐躺回椅子上,决定找个机会跟踪一下。
至于那个说话带书名号的男人——他早就忘了。
三天后。
那个男人又来了。
陈齐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听见有人问:“请问,陈师傅在吗?”
他从车底钻出来,一抬头,又是那张戴眼镜的脸。
陈齐抹了把汗:“车又坏了?”
男人站在那儿,还是白衬衫,还是卷着袖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好像是。”他说,“今天早上打火又打不着。”
陈齐擦了擦手,走过去,踩了两脚——轰一声,着了。
他看着男人。
男人看着车。
沉默了两秒。
男人:“刚才确实打不着。”
陈齐:“现在打着了。”
男人:“对。”
陈齐:“所以?”
男人想了想:“可能是刚才没踩好?”
陈齐:……
他想骂人,但看着那张脸,又骂不出来。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下次坏了再来。”
男人点点头:“好,谢谢。”
然后推着车走了。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那个男人一共来了四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理由:车坏了。
每次陈齐一检查,车都没坏。
第四次的时候,陈齐忍不住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故意的?”
陈齐:“你车根本就没坏!”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又是那种笑。
陈齐:……
男人说:“好吧,我承认。”
陈齐:???
“车没坏。”男人看着他,“我就是想来看看。”
陈齐:“……看什么?”
男人没回答,只是问:“你每天几点关门?”
陈齐下意识回答:“六点。”
男人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陈齐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晚上,陈齐躺在躺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笑,想起那句“我就是想来看看”,想起他每次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自己修车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许万山的话:“正常人不会注意到别人说话有没有书名号。”
陈齐翻了个身。
我为什么要注意到他?
他又翻了个身。
我就是觉得他奇怪而已。
再翻。
对,就是奇怪。
不是别的。
绝对不是。
第二天,陈齐去面线糊店吃早饭。
陈姨把面线糊端上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小陈啊,听说你最近有情况?”
陈齐差点呛着:“什么情况?”
陈姨:“我听说有个知识分子老往你铺子跑?”
陈齐:“……陈姨你怎么知道的?”
陈姨:“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不知道?”
陈齐埋头吃面线糊,假装没听见。
陈姨还在那儿说:“长得帅不帅?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
陈齐:“陈姨,他就是个修车的客户!”
陈姨:“修车能修四次?”
陈齐:……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陈叔叔,你脸红了。”
陈齐扭头一看,是林晚。
林晚是许万山的学生,十三岁,鬼灵精,每天来面线糊店吃早饭。
陈齐:“我没脸红!是热的!”
林晚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风扇:“可是有风扇啊。”
陈齐:……
陈姨笑得直不起腰。
陈齐三口两口吃完面线糊,扔下钱就跑。
下午,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回没推车,空着手。
陈齐看见他,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男人站在门口,笑着说:“今天车没坏。”
陈齐:“……那你来干嘛?”
男人走进来,看了看铺子里的摩托车,又看了看他:“我就是路过。”
陈齐:……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你为什么要问?问了也是这个答案!
男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忽然问:“你平时都一个人修车?”
陈齐:“嗯。”
男人点点头:“那你忙,我先走了。”
陈齐看着他往外走,忽然开口:“喂。”
男人回头。
陈齐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何知永。”
陈齐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何知永。
何知永看着他:“你呢?我知道你姓陈,但不知道叫什么。”
陈齐:“陈齐。整齐的齐。”
何知永点点头,又笑了。
“陈齐。”他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
陈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晚上,陈齐去找许万山。
许万山正在改作业,头也不抬:“有事?”
陈齐在他旁边坐下,憋了半天,问:“你说,一个人如果老来找你,但又不是真的有事,那是为什么?”
许万山抬起头,看着他。
陈齐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许万山:“你说的是那个知识分子?”
陈齐:“你怎么知道!”
许万山推了推眼镜:“因为你这几天提了他八次。”
陈齐:……
许万山:“还因为他每次去你那儿,陈姨都会跟我说。”
陈齐:……陈姨这八卦雷达真是无孔不入。
许万山放下笔,看着他:“陈齐,你是不是喜欢他?”
陈齐:“放屁!”
许万山:“那你为什么在意他?”
陈齐:“我没在意他!”
许万山:“那你问我干嘛?”
陈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齐被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许万山:“我笑你终于也有这一天。”
陈齐:“什么意思?”
许万山没回答,继续低头改作业。
陈齐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许万山,你是不是也有事瞒着我?”
许万山的手顿了一下。
陈齐眯起眼睛:“有是吧?”
许万山没说话。
陈齐:“你最近天天看手机,吃饭看,走路看,在我那儿蹭空调也看——你看什么?”
许万山:“没什么。”
陈齐:“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许万山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作业本,往外走。
陈齐:“你跑什么!”
许万山头也不回:“我回房间改。”
陈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先是那个说话带书名号的何知永。
然后是许万山这个有事瞒着他的发小。
他自己好像也不对劲。
他不知道自己哪儿不对劲。
但就是不对劲。
那天晚上,陈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何知永的笑。
何知永说“我记住了”。
何知永站在铺子里,安安静静看自己修车的样子。
他想起何知永今天说的话:“我就是路过。”
路过?
他那修车铺在巷子深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路过到那儿去?
陈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这是怎么了?
他想起许万山的话:“你终于也有这一天。”
什么这一天?
哪一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也不想说。
毕竟他是直的。
纯直。
直得不能再直。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