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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涟漪 “你值得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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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校园依旧充满活力,林深汇入人流,走向阶梯教室。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昨夜在工作室里那种掌控感带来的余韵,还在心底微弱地鼓荡。
“深哥!早!”周予扬元气十足的声音准时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他今天穿了件印着巨大机器人图案的T恤,头发似乎更乱了些,一屁股坐在林深旁边,书包“咚”地砸在地上。
“早。”林深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哎,你昨天后来没事吧?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
周予扬凑近了些,关切地问,“是不是那个谁……又给你安排什么‘重要任务’了?”他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深手腕上被温淮序捏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打抱不平。
林深下意识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点痕迹,淡淡地说:“没事。”
周予扬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自己那个花里胡哨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划拉着,然后献宝似的递到林深面前。
“喏,深哥,快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设计竞赛的海报,主题是“城市呼吸·未来公共空间”,由国内顶尖的建筑学院和一家知名基金会联合主办,奖金丰厚,更重要的是,获奖者将有机会获得国际知名设计事务所的实习推荐。最关键的是——匿名参赛。
“怎么样?酷不酷?”
周予扬兴奋地指着海报,“我昨晚刷到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你看这个主题,‘城市呼吸’,多适合你上次跟我聊的那个想法!那个……关于光和影在狭小空间里流动的感觉!而且匿名哎!完全凭实力说话,不用看谁脸色!”
林深的目光被牢牢钉在屏幕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匿名……完全凭实力……国际推荐……每一个词都像带着电流,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想起昨夜工作室里那个在虚拟空间里一点点成型的模型,那里面倾注的,是他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被遗忘的渴望。
“我……”
林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巨大的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参加意味着冒险,意味着可能被发现的危险。
温淮序会怎么想?他会允许自己的影子去追求这种“独立”的荣耀吗?
“别犹豫啊深哥!”周予扬看出他的动摇,急切地鼓励道,眼神真诚而热烈,“你看看你这双手!”他指了指林深修长、骨节分明、因长期接触模型材料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你看看你平时随手画的那些草图!看看你帮我改的那个游戏场景设计!简直神了!你知道吗?昨天老王(他们的设计课老师)还偷偷跟我说,你那点修改,直接把整个场景的叙事感和氛围拉高了一个档次!他说你绝对有天赋,只是……”
周予扬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没完全放出来。”
林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予扬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苍白的侧脸,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认真,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却直指人心的力量:
“深哥,去吧,我感觉你想去!”
“你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发光发热。”
——“你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林深。”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林深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涟漪。
不是“你应该”,不是“你可以”,而是“你值得”。
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
这八个字,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沉重而滚烫。它像一道微弱却锋利的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十二年如一日、被“温淮序的影子”这个身份所禁锢的黑暗。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膜,周围教室的喧闹声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予扬。对方脸上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鼓励和信任,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映着他自己此刻茫然又震动到近乎失神的脸。
林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只能仓促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林深坐在那里,身体僵硬,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上面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周予扬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震荡,与昨夜工作室里那种掌控感,与拍卖会上拿到那三十八万时的震动,与刘教授递来名片时的隐秘希望,甚至与温淮序那句冰冷的“记住你的位置”,激烈地碰撞、交织。
“你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
这不再是周予扬一个人的声音,仿佛是他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了太久、几乎窒息的灵魂,终于借着别人的口,发出了微弱的呐喊。
下午的课程浑浑噩噩地结束。当司机老陈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A大侧门那条僻静的辅路上时,林深第一次没有立刻走向它。
他站在梧桐树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起头,望向温宅的方向——那座盘踞在城市高处、灯火辉煌如同巨大水晶牢笼的所在。温家的主宅在暮色中显露出庞大而森严的轮廓,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像一只冷漠俯视众生的巨兽的眼睛。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高耸的围墙,越过了那片属于温家的、被精心修剪过的天空,投向了更广阔的、属于公共领域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模糊的云层在缓慢流动。这并非什么美丽的景色,甚至带着光污染的污浊感。
但林深就那样定定地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回“家”的路上,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般地低头疾走,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匆匆钻进车厢,而是真正地、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贪婪的迟疑,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向那片不属于温淮序、也不完全属于任何人的、广阔而自由的夜空。
那片天空,如此平凡,甚至有些丑陋。
却又如此……巨大。
巨大到仿佛可以容纳下无数个“林深”。
巨大到让他胸腔里那颗被锁链层层缠绕的心脏,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可能”的、极其微弱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