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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裂隙 巴塞尔的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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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重复的体力劳动和深夜的创作中交替。
洗碗的工还在继续,林深又在一家位置偏僻、经营状况似乎不太好的小型当代画廊,找到一份每周两晚的清洁工作。画廊老板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画家,看中了他沉默寡言和动作利索。
画廊的工作相对安静。深夜,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灯光调暗,只剩下几盏射灯孤独地照亮墙上那些色彩浓烈或抽象扭曲的作品。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的味道。林深拿着吸尘器和抹布,穿行在空旷的展厅里。
有时,他也会在一幅作品前短暂驻足。射灯的光束下,画布上的笔触和色彩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质感。
那些线条,那些色块,那些压抑或奔放的情绪……
像无声的呐喊,撞击着他内心深处同样被禁锢的表达欲。
指尖拂过冰凉的画框边缘,林深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共鸣。这里没有谁的审视,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只有艺术本身,赤裸而真实。
结束工作,回到旅馆那间冰冷的斗室。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
桌上铺开了廉价的画纸,铅笔、炭笔、一小盒基础的水彩颜料——这是用苏家基金会预支的第一笔小额资助买的。白天洗碗时被热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此刻握着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
线条不再是被迫的压抑。
它们开始扭曲、挣扎,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框架。破碎的几何体相互碰撞、挤压,暗沉的底色上,偶尔会有一道突兀的、锐利的亮色撕裂画面。他画得专注而沉默,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无声的嘶吼,都倾泻在这方寸之间。
画累了,他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桌上那几幅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
绘画是很治愈人心的东西,不论是什么样的画。
它们粗粝、笨拙,甚至带着绝望的戾气,远谈不上成熟或美好。但它们是“沈临”的。是这双洗过无数油腻碗盘、擦拭过冰冷画廊地板的手,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他想办一次展览。
不是温淮序施舍的画室里那些仅供一人“欣赏”的练习,也不是为了完成苏家基金会任务的敷衍之作。
一次真正属于“沈临”——或者说,属于剥离了“林深”这层影子后,那个挣扎着想要呼吸、想要呐喊的、真实存在的灵魂——的展览。哪怕只是在巴塞尔某个最不起眼的地下室,哪怕只有寥寥几个陌生人驻足片刻。
他要自己的名字,不是作为温淮序的附属品被提及,而是作为创作者本身,堂堂正正地,印在展览的宣传页上。
——
巴塞尔的冬天,寒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
油腻的水池,滑腻的碗碟,永无止境的循环。林深——或者说沈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碱水将他指尖的皮肤泡得发白。
一只手,带着同样油腻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搭上了他的后腰。
“临,”餐馆老板,那个精瘦的巴塞尔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凑近,“看你天天这么辛苦,我很是心疼。晚上……要不要去我那里?给你‘加加薪’?” 那只手甚至得寸进尺地往下滑。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深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动作。老板似乎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就在那手指试图钻进他裤腰边缘的瞬间——
林深动了。
快得如同捕食的猎豹,又精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他甚至来得及轻轻放下手中的碗。身体只是极其细微地一侧一拧,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那只不规矩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住某个脆弱的骨节,右手手肘如同铁锤,带着全身拧转的力量,狠狠向后撞在老板的肋下。
“呃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被硬生生扼在喉咙里。老板脸上的□□瞬间被剧痛和惊恐取代,身体像只被抽掉骨头的虾米弓了起来,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油腻的衬衫。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骨节错位声响起。老板的惨嚎终于冲破阻碍,在狭窄闷热的后厨炸开。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你这个疯子!你找死!” 老板抱着软垂的手腕,蜷缩在油腻的地上哀嚎咒骂。
林深面无表情地关上水龙头。他甩了甩手上沾到的油污和对方恶心的汗液,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他走到角落,拿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穿上。
空气里只剩下老板杀猪般的嚎叫和粗重的喘息。
林深走到蜷缩的老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后厨死寂一片。厨师和帮工都惊呆了,看着那个平日里沉默隐忍、像影子一样的洗碗工,此刻站得笔直,眼神冷得像河底的冰。他身上还穿着围裙,但那股骤然爆发的、带着血腥气的凌厉气势,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林深垂眼,看着地上哀嚎的男人,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工钱结清,我不干了。”
他脱下沾满油污的围裙,随手扔在旁边的脏碗堆上。无视身后混乱的惊呼和老板断续的咒骂,推开后门,走进了巴塞尔深冬凛冽的寒风里。冷空气灌入肺腑,洗刷掉后厨的污浊气味,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指尖残留着拧断手腕的触感,陌生又熟悉。那是温家“赐予”他的能力。如今,他用它切断了另一根束缚的绳索。
生活似乎被按下了加速键。辞掉餐馆的工作后,林深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那家名为Fissure的小画廊。画廊老板汉斯,那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画家,对他打架辞职的事只是耸耸肩。
“干得好,沈。”汉斯叼着烟斗,在空荡的展厅里踱步,“那种地方,配不上你…或者说,配不上你的手。”
他指了指林深的手,那双手洗过无数油腻碗盘,此刻却正用一块柔软的麂皮布,轻柔地擦拭着一幅抽象画冰冷光滑的画框边缘。“你的手,应该创造,而不是毁灭…或者清洁。”
随后,他又耸了耸肩:“当然,你要是不给我干活了,我也会对你大哭的。”
林深动作顿了顿,没说话。画廊的深夜清洁工作,成了他难得的宁静时刻。
射灯的光束下,那些被悬挂在墙上的色彩、线条和情绪,无声地与他内心被禁锢的表达欲共振。他不再只是匆匆掠过,有时会在一幅色彩浓烈、笔触狂放的作品前驻足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画布上凸起的肌理。
苏家的奖学金按时到账,数额足够他维持基本生活和购买必要的画材。
那封冰冷的邮件和那个“好”字的回复,像一条无形的脐带,将他与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力量连接起来。
他履行着契约,每季度提交一幅作品。画得比要求的更多。
廉价的画纸铺满了旅馆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铅笔、炭条、水彩…他用这些简单的工具,将积压在胸腔里的无声嘶吼倾泻出来。
每一笔,都是“沈临”的呼吸,是林深从灰烬中挣扎爬出的印记。那个要在巴塞尔,用自己的名字办一次展览的念头,不再是模糊的想法,而是胸腔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的渴望。
《锁链》是他用基金会预支的钱买的最好的画布和颜料完成的。
画面主体是一个扭曲、模糊的侧影,像被强光灼烧后残留的印记。影子的脚踝处,清晰地画着一截断裂的金属环,环的边缘尖锐,带着锈迹和深褐色的、仿佛凝固的血痕。背景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影子本身,透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整幅画充满了压抑和暴戾,却又在断裂的锁链处,透着一丝绝望的喘息。
他把它作为季度作品提交了上去。没有解释。
时间在画笔的沙沙声、画廊吸尘器的嗡鸣和莱茵河永不疲倦的流淌中滑过。
巴塞尔的深冬被早春微弱的暖意取代,河岸的枯枝悄然萌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