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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巴塞尔 不知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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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尔。
飞机着陆时,天还没亮。
林深随着人流走出机场,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陌生的、清冽的味道。不是温宅那种混合着沉水香和消毒剂的沉闷,也不是A大校园里秋天梧桐叶腐烂的气息。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记忆附着的冷。
他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陌生的德语法文标识,看着那些行色匆匆、面容陌生的异国人,呼吸着不属于温淮序的空气。
真的逃出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般的心湖,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他太累了。十二年来绷紧的神经,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才开始松弛,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他在机场的长椅上坐到天亮。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亚洲年轻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林深坐了会,在手机上找了家便宜的旅店。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会说英语,用法语连说带比划。林深用磕绊的法语加手势,成功租下了一间阁楼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斜开的天窗。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头顶倾斜的天花板。
窗外的天光从淡灰变成浅蓝,又变成橘红。他没有动。
直到肚子传来清晰的饥饿感,他才发现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他起身,下楼。老太太坐在前台看报纸,见他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小餐厅,说了句法语。林深听懂了——“有热汤”。
他喝了两碗蔬菜汤,吃了几片黑面包。味道很陌生,但他咽了下去。
回到房间,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芒,坐在床上,看着这间狭小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他慢慢躺下,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陌生的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温宅那些昂贵的、熏过沉水香的寝具完全不同。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哭。
但没有。他只是睡着了,是无梦的、深沉的睡眠。
伴着清晨一种奇特的鸟叫,林深恍惚以为自己到了什么天堂——说不定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呢?说不定他早就在天台的时候跳下去了?
但日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是温暖的。
林深微微合眼,软软地在枕头里蹭了一下,才慢慢起床。
接下来,是收拾行李,规划下一步。
旅店不能长住。他需要落脚点,需要能工作的地方,需要把那些藏在存储卡里的东西,变成真正能触碰的东西。
“哈?你说住房?”头发像一捧油亮干草的饭店老板口音很重,挠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很乖巧的东方人——他们总是看起来年记很小,让人怀疑有没有成年。
“XX路好像有个老太太搬家了,她的房子被儿子挂出来出租,两天前的事。”
老板给了他一个地址。
巴塞尔郊区,一处破旧的老公寓,租金极低。
林深按照地址找过去。
那是条僻静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住宅楼,墙面斑驳,爬满枯萎的藤蔓。他找到那栋楼,爬上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昏暗,弥漫着油烟和陈年灰尘的气味。
阁楼。
二十平米左右,斜顶,一扇朝西的窗户。窗户外面,能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傍晚的天空里,沉默地指向天际。
地面是老旧的木地板,走起来嘎吱作响。墙角的暖气片锈迹斑斑。没有家具,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
林深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很脏,很旧。
但……
这是他的地方。
不是温淮序的,不是温家的,是他的。
哪怕只是一个破旧的、二十平米的阁楼,哪怕窗框漏风、地板嘎吱作响。这是他用自己的双脚走出来的,用自己的方式得到的。
他放下帆布包,开始打扫。
三天后,阁楼有了基本的样子。
他从二手市场淘来了一张折叠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床单和被子是最便宜的,带着洗衣液的化学香味。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缝,但能用。
窗台上,他放了一个捡来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从楼下花园里偷剪的枯枝。
“嗯?你也喜欢这个,是不是?”
不知何时,窗前来了一只漂亮的小鸟,歪着头打亮他刚刚插好的“艺术品”。
林深笑了,他的眼里仿佛落下了星星:“乖。”
——
生活并不总是自由、可与鸟雀闲谈的。
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彻底沉入墨黑。他起身,裹上唯一一件稍厚的外套,顶着寒风冷雨,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走了近半个小时,才在远离旅馆的另一区找到一家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的网吧。
他用现金买了半小时的上网时间,选了一个最角落的机器。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微微颤抖。登录一个由多层跳板保护的匿名邮箱,收件箱空空如也。他新建邮件,光标在空白的内容栏里闪烁。
删删改改。最终,他只敲下两个沉重的汉字:
【谢谢。】
点击发送。邮件瞬间消失在虚拟世界的洪流里。
清除所有记录,起身离开。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丝。这两个字,是他能给出的全部。是感激,也是告别,更是将自己最后一丝行踪,主动交到了苏家手中——一场孤注一掷的信任。
等待回音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白天,他顶着“沈临”的名字和那张过分乖巧的脸,在巴塞尔冰冷的现实中寻找第一个谋生的机会——他带了银行卡,但不能用,带了现金,但数量有限。
找到的第一份工,是在火车站附近一家油腻腻的中餐馆后厨。老板上下打量他,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问:“会洗碗?手脚快?”
“会。”林深垂下眼,声音平静。
“试工三天,没工钱。做得好留下,一小时八瑞郎。”老板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后门方向堆积如山的脏碗盘,“现在开始。”
后厨狭小闷热,充斥着食物残渣、洗洁精和油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巨大的不锈钢水池里,油腻的碗碟、沾着酱汁的筷子、凝固着油脂的锅具堆成了小山。
林深挽起袖子,将双手浸入那浑浊的水中。拿起钢丝球,用力擦洗着盘子上凝固的油污。水花四溅,很快打湿了他单薄的衣服前襟。
没有时间思考,只有机械地重复:拿起,擦洗,冲水,放入消毒框。堆积的碗盘似乎永远洗不完。
“新来的!动作快点!前面催了!”厨师长粗声大气地吼着,一个油腻的炒锅“哐当”一声丢进他旁边的水池,溅起的水惊得他手臂一缩。
他沉默地点头,加快动作。
生存的重量,此刻具象成手中这滑腻的碗盘和餐厅后厨腻人的饭菜油烟味。
三天后,老板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瑞郎纸币递给他:“喏,工钱。明天继续来。”
林深接过钱,指尖触碰到那带着油污和汗渍的纸币。老板在本子上记下:“沈临,工时32小时。”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沈临……”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是第一次,有人对着他,用这个名字,支付劳动所得。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来,混杂着疲惫、肮脏,还有一丝奇异的、微弱的踏实。这是他用自己的双手,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换来的第一块面包钱。
他扬了扬眉,莫名感觉有些轻松。
他尝试寻找与设计相关的机会。凭着记忆,找到一家曾主办过青年设计师新锐赛的机构。前台小姐很客气,但当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并询问之前邮件沟通的实习机会时,对方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抱歉,林先生,”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您之前入围的作品……很遗憾,评审团经过重新审议,认为……嗯,不太符合我们目前的项目定位。而且……我们最近收到了一些……‘建议’,不太方便再与您接洽。请您理解。”她语速很快,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建议?”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前台小姐的笑容更加僵硬,带着明显的为难和恐惧。“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总之,非常抱歉,目前没有适合您的职位。”她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谈话,目光躲闪着看向别处,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瘟疫。
林深没有再追问。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室内温暖的空气隔绝。
外面冷雨依旧。
他站在街角,看着橱窗里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表情冷硬。温淮序的手,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依旧能精准地扼住他的咽喉。
他沉默了会,继续往前走。
回到冰冷的旅馆房间,已是深夜。老旧的电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微响,努力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量。他打开那台在跳蚤市场买来的、外壳坑坑洼洼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登录那个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地址依旧是一串乱码。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简洁的英文和一个附件:
Basel Kunststiftung (巴塞尔艺术基金会) - Anonymous Scholarship Program Guidelines.pdf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正式的基金会奖学金说明。条款清晰:提供一笔足以覆盖基本生活费和创作材料的匿名资助,为期一年。要求:每季度提交一幅原创艺术作品(媒介不限),基金会拥有非商业性展览的优先权。不追溯创作者身份,不干涉创作自由,仅作为艺术支持。
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因为省电模式而黯淡下去,又被他碰了一下触摸板唤醒。幽蓝的光再次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