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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室 温淮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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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是,谢谢少爷。”他的声音依旧恭敬,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温淮序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深可以离开了。“晚饭让人送上来。你自己吃去吧,多吃点。记得看下画室。”他再次别扭地强调。
“是。”林深应道,安静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他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压抑着烦躁的键盘敲击声,微微垂下头。温淮序口中的“画室添了点东西”,他没有太多期待。那间画室,与其说是给他的空间,不如说是另一个被允许的、更大一点的观察室。所谓的“添置”,恐怕也只是为了更符合温淮序的审美,或者……更方便监控。
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向西翼。那间曾经的“小储藏室”位置确实偏僻,在一段少有人走的走廊尽头,旁边是堆放旧物和清洁用品的房间,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他想,温淮序经常把别人给的不要的画具送给他,这次估计也就是跟之前差不多的手段。
但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林深还是怔住了。
房间被彻底清理过,宽敞明亮。地面重新铺上了深色的实木地板,原先布满颜料的地面现在光洁如镜。一面墙被改造成了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傍晚最后的天光透进来,给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线条简洁的原木画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崭新的画具——不同型号的铅笔、炭笔、一套完整的油画颜料、调色板、画刀、还有几卷不同质地和克数的画纸。旁边立着几个画架,有木质的,也有金属的,擦拭得一尘不染。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储物柜,柜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更多的绘画材料和工具,甚至还有许多厚重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艺术画册和理论书籍。房间另一角,摆放着一张舒适的皮质单人沙发和一个简约的边几,边几上甚至还有一个造型别致的黄铜小台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和油画颜料的混合气味,干净,专业,与温家主宅其他地方那种沉滞的奢华感截然不同。
林深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慢慢走进去,指尖拂过光滑的画桌面,冰凉坚实的触感传来。他拿起一支铅笔,笔身沉甸甸的,质感极好。他又翻开一本画册,里面是大师的素描作品,印刷精美,细节清晰,足足有几百页,拿起来都要费点劲。而这样的画册整齐排满了两排柜子。
温淮序……这是什么意思?一次心血来潮的、昂贵的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用更舒适的环境来软化可能出现的反抗?
林深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深究。无论动机如何,眼前这个空间,这个充满可能性的画桌,这些专业的工具,是真实存在的。是他可以暂时逃离、沉浸其中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从这里能看到庭院的一角,以及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天空。视野开阔,光线充足。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画桌前坐下。
他摊开一张质地粗糙的素描纸,用镇纸压好。
没有犹豫,他拿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那些环绕着他的、无形的压力,温淮序审视的目光,周予扬带着阳光气息的邀请,白日里课堂上纷杂的知识,还有身体深处隐秘的疲惫和不适……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空间之外。
他画得很专注,眼神沉静,只有手腕在稳定地移动。线条起初是凌乱的,试探的,随即逐渐变得肯定、有力。他画的是扭曲缠绕的枝干,像是某种在重压下挣扎生长的植物,枝桠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刺破纸面,却又被无形的框架束缚。背景是大片的、浓重的阴影,只有极细微的地方,透出一点被挤压变形、即将湮灭的光斑。
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情绪和感受的宣泄。压抑,禁锢,无声的嘶喊,以及那深埋在黑暗深处、几乎无法辨认的、对自由和舒展的微弱渴望。
他画了很久,直到手腕传来酸胀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房间里只有那盏黄铜台灯散发出温暖的光晕,照亮了他面前的画纸和那双专注得近乎偏执的眼睛。
纸面上,是一片黑暗而充满张力的景象,仿佛是他内心世界的无声映射。
直到胃部传来清晰的饥饿感,林深才恍然惊觉时间的流逝。他放下炭笔,手指沾满了黑色的粉末。他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洗手池边——这也是新装的——仔细清洗双手。冰凉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炭粉,也稍微冷却了过度集中精神带来的燥热。
离开画室时,他轻轻带上门,将那一片属于他的、混杂着创作冲动和压抑情绪的天地关在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仆人房,晚餐已经凉透,静静地放在小桌子上。他默默地吃完,味道依旧寡淡。洗漱,上床,闭上眼。
黑暗中,白天经历的一切像默片一样闪过。温淮序埋在他腰间的依赖,审问时的阴鸷,以及最后那句别扭的“过得怎么样”和那个出乎意料的、设备齐全的画室。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手腕和腰背的酸胀感依旧清晰。画纸上那些扭曲的线条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他想不明白温淮序到底想做什么。像养一只雀,既折其翼,又饰以金笼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他猛地收紧手指,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不,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他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只留下身体深处那根绷紧的、名为“服从”和“生存”的弦。
睡意迟迟不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和身体的钝痛中,沉入一片不安的浅眠。
——
第二天清晨,林深依旧在五点四十分准时醒来。穿衣,整理,上楼,进入温淮序的卧室,重复着十二年如一日的流程。
温淮序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下有两道明显的、浅淡的青黑,昭示着他昨晚可能也并未安眠。他看着林深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过来。”温淮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深走过去,在床边站定。温淮序伸出手,指尖不是碰触领带或喉结,而是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让晨光更清晰地照在他的脸上。
温淮序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目光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细微变化。他的视线扫过林深同样眼下泛青、带着明显倦意的脸,最后停在他有些干涩的嘴唇上。
“昨晚没睡好?”温淮序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审问。
“还好,少爷。”林深垂下眼睫,避开对视。
温淮序没说话,只是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林深下巴上光滑的皮肤,然后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林深的脸颊。林深身体一僵,但没有后退。
“有味道。”温淮序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松节油?还有……炭笔?”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温淮序连这个都能察觉到。昨晚他在画室确实用了松节油调和一些颜料尝试,也用了大量炭笔。
“在画室待了一会。”他低声承认,声音没什么起伏。
温淮序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瑞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手,身体向后靠去,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笑意的弧度。
“画得那么投入?”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伸手捏了捏林深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亲昵的狎玩,“瞧瞧这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丑死了。”
林深的脸颊被捏着,被迫微微嘟起一点,这个姿势让他有些窘迫,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任由温淮序动作,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感受不到那点刺痛和羞辱。
温淮序似乎觉得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有趣,又捏了两下,才松开手。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真丝睡袍下摆晃了晃。
“画了些什么?”他一边往浴室走,一边随口问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随便画的。”林深跟在他身后,简短地回答。
温淮序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林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捏过的脸颊,皮肤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随便画的,是真的。但那些黑暗的、扭曲的、充满禁锢感的线条和构图,当然不能给温淮序看。
那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玩具”,更是他内心深处不敢示人的、危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