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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成长了一半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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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追问关于出国考试的细节，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酒店床硬或者窗外太吵。只是早早地洗漱完，蜷缩在自己那张床上，背对着沈砚礼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
沈砚礼收拾好桌上的资料，又将那份招生简章和报名表仔细收进帆布包最里层。
他做完这些，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回来时看到沈星眠依然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薄毯下的肩胛骨微微隆起，显得单薄而脆弱。
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少年安静的背影。沈砚礼站在两张床之间，静静看了他很久。
这一整天——从中午发现他偷偷跟出去，到他红着眼圈回来，再到他默默打好两份饭摆好等自己，最后是方才那种近乎认命的、低垂着头的默许——所有这些，都让沈砚礼胸口堵得发慌。
他以为星眠会闹，会哭，会摔东西，会用最激烈的方式抗拒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他甚至准备好了承受一切风暴。可星眠没有。
他只是红了眼圈，沉默地点头，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种异样的“乖巧”，比任何哭闹都更让沈砚礼心头刺痛。
他宁愿星眠像从前那样，骄纵地、不讲道理地把不满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惊惶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仿佛一夜之间被催熟的背影。
“长大了……”沈砚礼在心里无声地叹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这声叹息里没有欣慰，只有沉甸甸的愧疚和心疼。
是他，用现实的残酷和自以为是的“为你好”，逼着这个尚且年幼的少年，在一夕之间被迫面对成人世界的抉择与分离。这种“长大”，代价太沉重了。
他在沈星眠床边站了许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旁边床上传来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呼吸声，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礼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像昨天一样，先去楼下餐厅拿了早餐。今天餐厅提供的是白粥、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他照例多拿了一份，又去外面的早点摊，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小袋还温热的豆浆——这是星眠以前早上爱喝的。
回到房间，沈星眠还在睡，但睡姿已经变了，从蜷缩变成了侧躺，面向他这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紧，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砚礼把早餐在桌上摆好，茶叶蛋剥了壳放在小碟里，豆浆插好吸管。
然后他坐在自己床边，拿出昨晚收好的资料和一支笔，开始整理需要准备的作品集清单和可能的培训信息。
七点半，他叫醒了沈星眠。
沈星眠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桌上摆好的早餐和坐在窗边低头写字的沈砚礼，愣了一下，昨晚的记忆回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垂下眼，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吃早餐时，两人依旧沉默。沈星眠小口喝着豆浆，吃了小半个馒头和那个茶叶蛋，剩下的推到了一边。“饱了。”
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砚礼看了看他剩下的大半碗粥和馒头，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份吃完，又将他剩下的也默默解决掉。
收拾碗筷时，他拿出了昨晚整理的清单和几张空白的素描纸、一支铅笔。
“今天开始，我们要抓紧时间。”沈砚礼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感。
“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很紧。你的基本功需要系统性地捡起来，还要准备几幅能拿得出手的完整作品。”
他把素描纸和铅笔推到沈星眠面前：“上午先练素描静物。我昨天下楼时看到酒店后院有些废弃的花盆和杂物，等会儿我去借来摆一组。你先画结构草图，注意透视和光影。”
沈星眠看着眼前空白的纸和冰冷的铅笔，又看了看沈砚礼脸上那种近乎严苛的认真，昨晚勉强压下去的那股烦躁和委屈，又隐隐冒头。
但他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拿起铅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沈砚礼很快从楼下杂物间借来了一个缺了口的陶土花盆、一个旧搪瓷杯子和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在靠窗的小圆桌上摆了一组简单的静物。
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物体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开始吧。”沈砚礼拉过椅子，坐在沈星眠旁边，目光落在画纸上，像一个最严格的考官。
沈星眠深吸一口气，开始对着静物起形。起初还好，但画了不到十分钟，他的问题就开始暴露——线条犹豫，透视不准，明暗关系混乱。
沈砚礼不时出声纠正：“这根线斜了。”
“罐子口不是正圆，注意透视变形。”
“暗部不够统一，反光太强了。”
每一个冷静的指正都像一根小刺，扎在沈星眠本就紧绷的神经上。他越画越烦躁，橡皮擦反复涂抹，纸上很快就起了毛，变得脏兮兮的。
一个多小时过去，连最基本的形体都没能准确抓出来。
“休息十分钟，喝点水。”沈砚礼看出他的焦躁，暂时叫停，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沈星眠盯着自己那幅糟糕的草图，把铅笔一扔，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
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但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这样盯着、被这样评判，更讨厌被迫去做一件他根本看不到意义、只感到压力山大的事情。
休息过后，沈砚礼要求他换一张纸，重新开始，这次要更注重整体关系和黑白灰大效果。
沈星眠勉强拿起笔，又画了半小时。结果比上一张好不了多少。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沈砚礼用“为你好”的线操控着，画着这些枯燥的线条和阴影。出国？考试？那是什么？比他此刻的难受更重要吗？
“这里，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太生硬了，过渡要自然。”
沈砚礼再次指出问题，甚至拿过铅笔，在画纸边缘示范了几笔，“像这样，用侧锋，轻轻排线。”
沈星眠看着他干净利落的示范线条，再看看自己纸上那团乱麻，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他忽然把笔一摔！
“我不画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
“画不好！怎么画都不好！透视透视不对！明暗明暗不对！我讨厌画画！讨厌素描！”
沈砚礼看着被摔到地上、笔尖断裂的铅笔，眉头皱了起来，但语气还算平静：“没有人一开始就能画好。慢慢来，我陪你练。”
“练什么练！练了有什么用！”沈星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出国出国！你就知道送我出国！国外有什么好？人生地不熟，话都听不懂！你是不是嫌我麻烦，想把我丢得越远越好？！”
他终于把昨晚憋着的恐惧和委屈吼了出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们掉下来。
沈砚礼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沈星眠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知道那看似无理取闹的怒火下，是巨大的不安和抗拒。他压下心口的闷痛，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星眠，我不是要丢下你。这是为了你的将来……”
“我不要什么将来！”沈星眠打断他，声音尖利。
“我就要现在！我饿了！我要吃昨天那家的红烧肉！现在就要！”
话题陡然跳跃，典型的沈星眠式胡搅蛮缠。他知道在“出国”这件事上，自己可能争不过沈砚礼，于是转而攻击他更容易妥协的方面。
沈砚礼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桌上摆的静物和画到一半的草图，耐着性子说：“我们先画完上午的计划，中午我带你去吃，好吗？”
“不好！我现在就要吃！我画不下去了！看到这些就烦！”沈星眠开始踢桌腿，旧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恐惧和不满。
“星眠，别闹。”沈砚礼的声音沉了沉，带着警告。
“我就要闹！”沈星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
“你根本不管我想不想！你只想把我打发走！我讨厌你！讨厌考试！讨厌这一切！”
他抓起桌上那个旧搪瓷杯子，作势要砸，但手扬到半空，对上沈砚礼骤然变得深沉的目光，又不敢真的砸下去，只是用力把它掼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里面的石头滚落出来。
沈砚礼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那股无声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他走到沈星眠面前，没有发火，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沈星眠，把杯子放好，石头捡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星眠被他看得心头一颤，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泄了一半，但嘴上还不肯服软，抽噎着，却还是弯腰把滚到地上的石头捡了起来，胡乱放回桌上，杯子也扶正了，然后别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沈砚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火气散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知道，强迫今天上午是进行不下去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穿上外套。”
沈星眠抽泣着，没动。
“不是要吃红烧肉吗？”沈砚礼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现在去。”
沈星眠这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满身的别扭，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率先走向门口，背影写满了“我还在生气，但我要去吃肉”的倔强。
沈砚礼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摔断笔尖的铅笔，和画废的几张素描纸一起，仔细收好。
然后他拿起钱包和钥匙，跟了上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组静物上，在桌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