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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败家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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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红烧肉吃得异常沉默。
沈砚礼沉默地付钱,沉默地看着沈星眠低头把碗里的肉一块块挑出来吃掉,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回酒店。
沈星眠则用持续的、带刺的安静表达着他的不满和抗拒,连咀嚼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咬的不是肉,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枷锁。
回到房间,桌上那组静物和散乱的画具还在原处,像无声的提醒。
沈星眠看也不看,踢掉鞋子就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闷声说:“我困了,睡会儿。晚上再画。”
沈砚礼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隆起、写满“非暴力不合作”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沉静,却像有实质的重量,穿透薄被,压在沈星眠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容逃避的坚持。
沈星眠即使蒙着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存在,像芒刺在背,让他无法真正安宁。
僵持了几分钟,沈星眠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凌乱,眼睛还有点红,气鼓鼓地瞪着沈砚礼。
“看什么看!说了晚上画!”
“嗯。”
沈砚礼终于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开始收拾桌上的静物和画具。
他没有强迫,但那种无声的压力并未散去。
他清理好桌面,拿出那叠招生简章和作品集要求,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午后的阳光,再次仔细研读起来,不时用笔在上面做着记号。
他的侧影专注而沉默,却像一座山,横亘在沈星眠和“偷懒”之间。
沈星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也只能愤愤地抓起一本带来的小说,胡乱翻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场无声的对峙,在阳光弥漫的午后悄然进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扭曲的平静延续。
沈砚礼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上午素描,下午色彩或速写,晚上讲解艺术理论或鉴赏作品。
他不知从哪里借来几本厚重的西方美术史和画册,逼着沈星眠看。
酒店房间成了临时画室,到处摊着画纸、颜料和石膏几何体(沈砚礼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
沈星眠的抵抗从激烈转为消极。
他不再大哭大闹,但会用各种方式拖延、敷衍、磨洋工。
画素描时故意把线条画得歪歪扭扭,上色彩时把颜料涂得一塌糊涂,看画册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哈欠、走神、玩手指。
沈砚礼指出问题,他就“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次照样犯。
沈砚礼让他重画,他就磨蹭半天,画出来的东西比上一张还差。
沈砚礼的耐心好得出奇。
他不发火,只是平静地要求重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沈星眠自己都画烦了,摔笔不干,他就停下,过一会儿再重新开始。
他像个最严苛也最有韧性的工匠,用沉默和坚持,一点点打磨着沈星眠这块满是棱角、极不情愿的顽石。
这种密不透风的“督促”和看不到尽头的练习,让沈星眠快要窒息。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怎么也飞不出去,而沈砚礼就是那个盖紧盖子的人。
转机发生在三天后的下午。
沈砚礼需要去学校一趟,处理一些提前入学的杂事,大概要离开两三个小时。
出门前,他照例叮嘱沈星眠完成上午未画完的静物水彩,又留下一些理论书让他看。
沈砚礼一走,沈星眠就像放出笼的鸟,立刻把画笔一扔,书一推。
他才不要画那些丑了吧唧的瓶瓶罐罐!他在房间里踱了几圈,百无聊赖之下,想起了沈听澜。他拿起那部移动电话,拨通了沈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沈听澜懒洋洋的声音:“喂?”
“听澜!是我!”沈星眠的声音立刻活了过来,带着被“解放”的雀跃。
“星眠?咋样啊首都人民?有没有被大城市的繁华闪瞎眼?”沈听澜在那边笑嘻嘻地问。
“闪什么瞎,无聊死了!”沈星眠大倒苦水,把沈砚礼如何逼他画画、如何严格、如何不近人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哀叹,
“我觉得我要死在这儿了,被画画折磨死!”
沈听澜听着他的抱怨,哈哈直笑:“得了吧你,你哥那是为你好。不过说真的,星眠,你在那边……还习惯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麻烦?什么麻烦?”沈星眠没反应过来。
“就是……嗯,我听说啊,只是听说,”
沈听澜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小道消息的神秘感。
“首都那边有些人,挺排外的,看不起外地来的,特别是咱们这种小地方去的。觉得咱们是‘外地佬’,没房没车没根基,好欺负。租房啊,买东西啊,有时候都会遇上刁难,故意抬价或者给脸色看。”
沈星眠愣住了。他这几天被关在酒店“画牢”里,除了跟沈砚礼出去过两次吃饭买东西,根本没接触过什么“本地人”。
沈听澜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原本只纠结于“画画好烦”“出国好怕”的心湖,漾开了新的涟漪。
“真的假的?”他将信将疑。
“我还能骗你?我表哥前年去首都打工,回来就说,那儿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们刚去,人生地不熟的,可得小心点,别被人坑了。”
沈听澜的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叮嘱,“尤其是你哥,他看着就不像会跟人计较的,别被人欺负了去。你们钱带得够吧?在外面,没钱可寸步难行。”
钱……
钱!沈砚礼有钱!那张银行卡里有一百五十万!沈砚礼说过。
如果……如果沈砚礼真的铁了心要送他出国,那这笔钱,大概率会全都给他带走吧?至少也是大部分。
沈砚礼自己呢?万一他考不好,出不了国。
留在首都,要上学,要生活。
如果他真的把钱都给了自己,那他怎么办?他会不会真的像沈听澜说的那样,因为没钱没势,被人欺负、刁难?住最差的房子,吃最差的东西,像在火车上那样站着睡觉、啃冷馒头?
而且……出国?沈星眠一想到这个就更慌了。
国外!那是什么鬼地方?话都听不懂!东西也不一定吃得惯!
万一沈砚礼没考上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谁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谁在他想发脾气的时候任他闹?
沈砚礼不在身边,一切都要靠自己?光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他英语差得只能勉强认出字母表,出去不就是个聋子哑巴?
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出国!沈砚礼也不能没钱!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只要把钱花光,花得一干二净,沈砚礼就没钱送他出国了!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待在首都,或者……或者回老家?反正沈砚礼在哪他在哪,沈砚礼总不会饿死他。
对!花光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变得具体而迫切。
怎么花?像以前那样买点衣服零食?那点钱对一百五十万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要花,就得花大的!花得沈砚礼心疼!花得他再也拿不出钱来折腾什么出国!
沈星眠的心怦怦直跳,一半是想到可能不用出国的兴奋,另一半是即将实施“大计划”的紧张和隐隐的刺激。他对着电话那头的沈听澜,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秘密分享的兴奋。
“听澜,你帮我个忙!”
“啊?什么忙?你说。”沈听澜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
“你家不是做房地产的吗?认识首都这边的人不?帮我问问,有没有房子卖?”
沈星眠语速很快,眼睛发亮,“要好的!贵的!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沈听澜拔高的声音
“买房?!星眠你没发烧吧?你们才去几天?而且你哥知道吗?你们哪儿来那么多钱?”
沈听澜家做这行,他可比沈星眠清楚首都的房价,哪怕现在还是90年代末,好地段的房子也绝不是小数目。
“你别管那么多!”沈星眠有些不耐烦,但想到要求人帮忙,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钱的事……反正有办法。你就帮我问问嘛!要那种……地段好的,安静的,最好离大学近点的,装修也要好!”
他努力回忆着以前家里别墅的样子。
“就像我家以前那样的,独栋的最好!钱不是问题!”
最后一句,他故意说得豪气干云,仿佛那真是一笔可以随意挥霍的巨款。
沈听澜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敢想!你家以前那别墅……那得多少钱啊!而且首都这边,好地段的独栋别墅,那都是有价无市,抢手得很!就算有,手续也麻烦,一时半会儿哪能找到合适的?”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沈星眠的热情被泼了点冷水,但他立刻又想到了别的。
“那……那要是特别贵的公寓呢?越大越贵越好!反正你帮我留意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想着,就算不是别墅,买个天价公寓也行,总之要把钱花出去!
沈听澜显然被他的异想天开弄得有点懵,但还是仗义地答应了
“行吧行吧,我帮你打听打听。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啊,这事儿太大了,你最好跟你哥商量一下。而且买房可不是买菜,得看地段、看户型、看产权……麻烦着呢。一时半会真不一定能有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帮我问嘛!”沈星眠敷衍道,心里已经盘算开了。一时半会找不到没关系,他可以先找别的花钱路子。总之,核心思想就是:败家!把沈砚礼准备送他出国的钱,全部败光!
挂了电话,沈星眠在房间里兴奋地转了几圈。虽然沈听澜说一时半会找不到,但这更激发了他的“斗志”。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在首都安家落户!有了自己的房子,沈砚礼总不能再想着把他送出国了吧?而且买房子是正经事,沈砚礼说不定还能同意呢!就算一开始不同意,他磨一磨,闹一闹,沈砚礼最后总会妥协的,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他被自己的“聪明才智”鼓舞了。他甚至开始想象,住进漂亮的大房子,有花园,有画室,沈砚礼每天上学回来给他做饭,就像以前在家里一样……至于那一百五十万够不够,买房后还有没有钱生活,这些现实问题,在他被“阻止出国”和“享受生活”冲昏的头脑里,暂时被忽略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大厦,一种即将“大干一场”的豪情夹杂着恶作剧般的快感涌上心头。他不再觉得无聊,反而充满了干劲。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除了买房,还有什么能快速花钱?昂贵的画材?名牌衣服?出去大吃大喝?
对!都可以!总之,要在沈砚礼办好所有出国手续、把钱转走之前,把钱花掉!